许久之后,墨白靠在镇灵宝塔冰冷的塔壁上,趁着蠃虫们暂时没有发动新一轮进攻的间隙,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丹药的药力正在他体内缓缓化开,温热的灵力沿着干涸的经脉流淌,如同春雨滋润龟裂的大地。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那柄覆盖着黑色业力的长剑上,剑刃上的黑色光芒在塔壁金光的映照下,泛出一种诡异而深邃的光泽。
他开始思考剑心,这是师尊要他找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记忆的深处,回到那些年在洗剑峰上学剑的日子。
他想起段晨教他第一剑时的情景。
那是一柄木剑,很轻,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段晨站在他面前,示范了一个最简单的劈剑动作——从上到下,直直地劈下。
没有灵力,没有剑气,就是一个最简单的、最朴素的劈。
他练了整整一天,劈了整整一千次。
第二天,段晨来看他,说了一句:“手腕放松,不要用死力。”
然后转身就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练了整整一个月,劈了三万次。
一个月后,段晨终于点了点头,说:“可以了,明天教你第二式。”
他想起天剑四诀。
第一诀“瞬光”,是速的极致。剑出如电,后发先至,在对手出招的瞬间便已刺穿对方的咽喉。
第二诀“崩岳”,是力的极致。将全身的力量凝聚于一点,一剑劈出,如泰山压顶,势不可挡。他练成那一剑的时候,一剑劈碎了一块三人合抱的试剑石,石屑纷飞,地面震动。
第三诀“万弈”,是技巧的极致。一剑化万剑,如同棋盘上的万千变化,让对手防不胜防。
他不明白。
剑和刀,有什么区别?不都是用来杀人的吗?
他想起幻杀剑意。
那是他在无尽海中,在生死边缘领悟出的剑意——触之即死,沾之即亡。
那种剑意不讲道理,不讲技巧,不讲变化,只有最纯粹的、最极致的杀伤力。
他想起戮神心诀 -- 神意止杀。
不是追求更快的剑,不是追求更狠的剑,而是追求一种“不想杀就不杀”的境界。
他想起段晨有一次在教完他剑法后,忽然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当时没有放在心上,此刻却如同惊雷般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剑即使出窍了,也需要留有余地。否则,最后痛苦的一定是自己。”
他当时不明白。
剑是杀人的器物,出窍就是为了分出生死,为什么还要留有余地?
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弟子明白了”,但其实他根本没明白。
段晨看出了他没有明白,但没有再解释,只是继续教他下一式剑法。
或许段晨知道,有些道理,不是靠说就能懂的,要靠自己去悟,去撞,去头破血流之后才能真正明白。
余地。他念叨着这个词。
止杀。他又念叨着下一个词。
杀伐是为了止杀——这就是师尊的剑心吗?
以杀止杀,以战止战。
用最凌厉的剑,去终结世间最残酷的杀戮。
所以他才会在炼魔宗之乱中挺身而出,所以他才会在百年间为东荒荡平一切祸乱。
他不是喜欢杀人,他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不用杀人。
那自己的剑心是什么?
守护吗?他想守护洗剑峰,想守护师弟师妹,想守护那些他在乎的人——但“守护”这个词和他的天剑四诀、和他的幻杀剑意、和他这一身业力,似乎八竿子打不着。
逍遥吗?他倒是想逍遥,想在天启城开一家没人光顾的小店,每天喝茶听曲晒太阳——但逍遥和他的剑法完全不搭噶。
狂霸?吊炸天?他倒是挺想的,一剑出鞘,天地变色,万剑归宗——但他自己的性格自己清楚,他不是那种人。
他只是一个喜欢算计、喜欢留后手、喜欢在打架前先把对方的家底掏空的普通修士。
算了,算了。
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这个性格怎么样,自己还不清楚?看来想要感悟剑心,还早着呢。
就在他准备继续嗑药、准备继续杀敌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蠃虫的攻击节奏变慢了。
它们的数量诡异的减少了。
他看到了一个诡异的情景——几只体型较大的蠃虫,正在疯狂地吞噬着身边那些体型较小的同类。
它们用前肢抓住同伴的身体,用口器撕开它们的甲壳,贪婪地吮吸着它们体内的体液和灵力。
而被吞噬的蠃虫,竟然没有任何反抗——仿佛这是它们与生俱来的本能,仿佛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被更强的同类吞噬。
随着吞噬的进行,那些幸存下来的蠃虫开始发生变化。
它们的甲壳变得更加厚重,颜色从暗绿色变成了深紫色,表面浮现出诡异的暗红色纹路。它们的体型开始膨胀,前肢变得更加粗壮,口器中的利齿变得更加密集、更加锋利。
它们的翅膀振动发出的嗡嗡声变得更加低沉、更加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它们的气息在迅速攀升——从兵级到将级,甚至有几只已经接近了王级的水平。
局面在短时间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墨白靠在塔壁上,喘息着,目光死死锁定着战场中央那只正在发生异变的蠃虫。
他的身上布满了伤口,鲜血几乎染红了全身,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从自身的伤痛中转开,因为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比他身上所有的伤口加起来都要让他心惊。
那只最强的蠃虫,正在褪去甲壳。
它背部的甲壳从正中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中露出一种不同于甲壳的颜色,一种苍白的、带着微微粉红色的、如同新生儿般的皮肤。
那层皮肤在塔壁金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种诡异的、不似甲壳的光泽,那是血肉的光泽,是人类皮肤的光泽。
墨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见过无数种蠃虫的进化形态——从最初的普通蠃虫,到巨大有镰刀触手的二代蠃虫,再到吞噬饕餮虫后获得恢复能力的三代蠃虫,再到眼前这些吞噬同类后进化出的四代蠃虫。
但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蠃虫的进化终点,竟然是向着人类的形态演化。
那只蠃虫的蜕皮过程还在继续。
甲壳的裂缝越来越大,从裂缝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臂——五指分明,有指节,有指甲,除了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之外,那完全就是一只人类的手臂。
紧接着是第二只手臂,然后是头部——一张五官模糊的、尚未完全成型的脸从裂开的甲壳中探出,紧闭着双眼,如同一个正在从茧中挣脱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