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闭目调息。
体内那股刚刚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杀戮后变得异常活跃的业力,正在他的引导下缓缓平复下来,如同潮水退去后重新归于平静的海面。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周身散乱的灵力也开始重新归拢,沿着经脉缓缓流转。
段晨站在他身旁,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他那张带着一丝疲惫的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的天剑四诀,已经练到了杀人术的极限。崩岳的刚猛,万弈的繁复,瞬光的迅疾,无一不是顶尖的杀招。但你有没有想过杀人术的极限,不等于杀伐之道的极致。”
墨白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你的幻杀剑意,说到底也是为了杀而杀。”
段晨的语气平静,不带责备,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视,
“你用业力凝聚剑气,确实威力大增——但你有没有发现,当业力散去之后,你的剑法中剩下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那些最基础的劈、斩、刺、削、抹、挑、点,你还记得多少?你有多久没有认认真真地练过一遍基础剑诀了?”
墨白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太专注于技巧的极限了。”
段晨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遗憾,也带着一丝自责,
“这是为师的过错。这些年是我沉溺于重伤,忘记了我的责任,引导你什么是真正的剑道。你一直在追求更快、更狠、更有效的杀人方式——但你忽略了剑心。”
“没有剑心的剑法,再快再狠,也不过是空壳。”
墨白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向段晨,目光中带着一丝迷茫,也带着一丝不甘:“那你说,什么是剑心?你告诉我,我该怎么练?”
段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
“现在开始,每天练两百遍基础剑诀。劈、斩、刺、削、抹、挑、点——每一式都要做到位。不许用灵力,不许取巧,就是用身体去感受剑的重量、剑的轨迹、剑的呼吸。”
墨白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奈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段晨看着他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你的剑很强,在同辈之中,能胜过你的人寥寥无几。但你的剑修之路走偏了——这是为师的责任。现在,我需要把它导正回来。”
墨白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再说什么,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调息。
但这一次,他的呼吸中似乎多了一丝安定——就像一艘在风浪中颠簸了太久的船,终于看到了灯塔的光。
第二波敌人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蠃虫被全歼的消息传回皇朝大营的当天下午,天权圣地的旗帜就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数十名天权圣地的精锐修士,由化神期的司徒恭亲自率领,列阵而来。
身后是密密麻麻的蠃虫。
他们的阵列整齐划一,旌旗招展,灵力波动汇聚在一起,如同一片压境而来的乌云,将半边天空都遮蔽了。
司徒恭走在队伍最前方,手持那柄布满裂纹的蓝色长剑。
那柄剑跟随他数百年,斩杀过无数强敌,剑身上的每一道裂纹都代表着一场苦战、一个陨落的对手。
他的目光越过漫长的距离,穿过战场上的硝烟和尘埃,落在段晨身上。
他没有说话,但那股化神期的威压已经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让在场的每一个元婴修士都感到胸口一窒,呼吸变得困难,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们的喉咙。
段晨没有看他。他转头看向墨白,淡淡道:“蠃虫交给你。司徒恭——我来。”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身形一晃,便出现在了阵前。
没有试探,没有对话,没有战前的叫阵和威吓。
两位化神修士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的瞬间,战斗就已经开始了。
段晨与司徒恭的对决,从第一剑开始,就注定不是一场普通的化神之战。
司徒恭抢先出手。
他手中的蓝色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剑刃上凝聚的寒气在空中凝结成数十根细如牛毛的冰针,无声无息地朝着段晨周身大穴刺去。
段晨甚至没有看那些冰针。
他的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随手在身前一挽,剑尖画出一个巴掌大的圆。
那个圆看似随意,却在空中留下了一道淡淡的银色轨迹——那道轨迹如同一面无形的盾牌,数十根冰针撞在上面,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碎裂声,化作齑粉消散在空气中。
司徒恭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指望这一招能伤到段晨,但对方破解得如此轻松,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不再试探,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残影,长剑直刺段晨咽喉。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快——快到空气都被撕裂,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段晨没有闪避,同样一剑刺出。
两柄剑的剑尖在半空中精准地碰撞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极强的金属颤音,让远处观战的元婴修士们感到耳膜一阵刺痛,仿佛有人用针在耳膜上轻轻扎了一下。
一圈无形的气浪从两剑相交的中心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地面上的碎石被碾成粉末,杂草被连根拔起,在空中被绞成碎片。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后退三步。
地面上留下了两对深深的脚印,脚印边缘的泥土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灼烧过的焦黑色——那是两人剑气余韵的痕迹。
司徒恭站稳身形,甩了甩握剑的右手,虎口处传来一阵酥麻。
他看着段晨,目光中多了一丝凝重。
刚才那一剑,他已经发挥全力的七成,而段晨显然是随手接下,甚至可能连五成力都没用到。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保留,将灵力催动到极致——那柄布满裂纹的蓝色长剑上,开始浮现出一层浓郁的冰蓝色光芒,剑身上的裂纹在光芒的映照下如同一条条流动的冰川裂隙,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
“冰封万里!”
司徒恭一剑斩出,剑势如同冰川崩裂,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仿佛能冻结一切的气势,朝着段晨碾压而来。
剑势所过之处,空气被冻结成细密的冰晶,地面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白霜,连光线都仿佛被冻住了,变得迟缓而粘稠。
段晨看着那道扑面而来的冰蓝色剑势,终于动了。
他没有硬接,而是侧身一步,以一种极其精妙的步伐避开了剑势的正面锋芒,同时手中的长剑如同毒蛇出洞,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司徒恭的肋部。
这一剑没有任何威势,没有寒气,没有光芒,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刺——但司徒恭的瞳孔却猛地收缩,因为他感觉到,这一剑的目标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的灵力运转节点。
如果被刺中,他的灵力会在瞬间被打断,轻则气息紊乱,重则经脉受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