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晨的作战计划简单到粗暴。
他带着那支七人小队,沿着皇朝在谵域的占领区边缘,一路向北推进。
没有迂回,没有埋伏,没有声东击西。
就是直线推进。
遇到小股蠃虫,墨白出手清理;
遇到皇朝的巡逻队,李辰风布阵困住,鬼萤用毒放倒,薙豚负责补刀,火蚁和柳蚓负责打扫战场。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恰到好处。
推进到第三天,他们遇到了一堵墙。
三千只蠃虫,密密麻麻地覆盖在一片开阔的平原上,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
黑色的甲壳在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金属光泽,如同无数片打磨过的黑曜石铺满了大地。
无数对翅膀同时振动发出的嗡嗡声汇聚在一起,一种低频的、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闷雷鸣,震得人胸腔发麻,牙齿发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酸腐味,那是蠃虫唾液和分泌物混合的气味,闻一口就让人喉咙发紧,胃里翻涌。
墨白站在一块隆起的土坡上,看着眼前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虫海。
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没有找到尽头。
三千只蠃虫——它们不需要任何战术,不需要任何指挥,只需要同时涌上来,就能用数量将任何对手淹没。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段晨。
段晨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双手抱胸,神色平静,完全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虫海上,表情就像在看一片普通的麦田,甚至在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在欣赏风景的悠然。
“师尊,你不打算帮忙?”墨白问。
“三千只。”段晨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杀完叫我。不准用天剑四诀和青龙武装。”
墨白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面对那片虫海,缓缓拔出了洗剑城制式长剑。
剑刃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在蠃虫翅膀的轰鸣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知道段晨不是在考验他的剑法,而是在逼他触摸那道门槛——那道名为“领域”的门槛。
他冲了进去。
接下来的六个时辰,是墨白修仙生涯中最漫长的一天。
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剑法,没有施展任何复杂的术法,就是最基础的挥剑、斩击、刺穿。
一剑斩断一只蠃虫的翅膀,反手削掉另一只的头颅,侧身避开第三只的前肢穿刺,顺势将剑送入第四只的口器。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简洁,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杀戮机器。
蠃虫的尸体在他脚下堆积起来,绿色的体液浸透了土地,踩上去又滑又黏,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他的手臂开始酸痛,肩膀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肺部像着了火一样灼烧。
灵力也开始出现枯竭的迹象。
但蠃虫的数量似乎丝毫没有减少。
杀死一只,就有两只从后面补上;
杀死十只,就有二十只从两侧包抄。
它们不知疲倦,不知恐惧,没有痛觉,没有退缩——它们只知道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用前肢刺,用口器咬,用身体撞,用数量堆。
墨白的剑开始变慢了,他的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
每一次挥剑都需要动用全身的力气,每一次闪避都比上一次慢了半拍。
一只蠃虫的前肢划过他的左臂,护体灵光如同薄纸般被撕开,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喷涌而出,顺着手肘滴落在地上,与蠃虫的绿色体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污浊的暗褐色。
他咬着牙,反手将那只蠃虫斩成两段,但另一只已经趁机扑到了他面前,张开布满利齿的口器,朝着他的咽喉咬来。
他下意识地抬剑格挡——但剑还没到位,那只蠃虫的身体忽然在半空中停滞了,然后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挤压,发出一声沉闷的爆裂声,绿色的体液四溅,甲壳碎片飞散,整个身体在距离他咽喉不到三寸的地方炸成了一团雾气。
段晨还是出手了。
墨白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剑。
剑身上,不知何时覆盖上了一层淡淡的、几乎不可见的黑色光芒——那是业力。
在他灵力即将枯竭的瞬间,在他即将被蠃虫咬穿喉咙的瞬间,他体内的业力种子自发地涌出了力量,如同沉睡的凶兽被惊醒,将那股黑暗的、纯粹的、毁灭性的力量灌注到了他的剑上。
他握紧了那柄覆盖着业力的长剑,感受着那股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力量顺着剑柄流入手臂,流入经脉,流入丹田。
那股力量不像灵力那样温和顺从,它暴躁、桀骜、充满了侵略性——但它听他的话。
他再次冲向了虫海。
当夕阳将整片平原染成一片暗红色时,最后一只蠃虫在墨白的剑下化作了灰烬,墨白手中的剑瞬间化为灰。
他站在堆积如山的虫尸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身上布满了伤口,左臂无力地下垂,右手的虎口已经裂开,鲜血顺着剑柄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上,在虫尸堆中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血泊。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几乎站立不住。
但他手中的那柄剑,依然稳稳地握在手中。
剑身上的黑色业力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浓郁、都要凝实。
突然间,墨白手中那柄长剑的剑身上忽然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从剑刃蔓延至剑脊,从剑脊蔓延至剑格,最终遍布整柄长剑。
然后,在一声极轻极细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中,整柄剑化作无数细碎的灰烬,从他的指缝间飘散而下,被风一卷,便消失在了空中。
墨白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沉默了片刻,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和自嘲:“看来……普通的法器,终究承载不了业力。这就是业力的代价啊。”
段晨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他手中那柄覆盖着业力的长剑,又看了一眼他那双虽然疲惫却依然明亮、依然锋利的眼睛,点了点头:“回东荒后,洗剑峰基础剑诀每天练100遍。”
墨白收剑入鞘,跟着段晨,踩着满地虫尸,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片平原。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