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0日,周一。
纪川早上六点半就醒了。他穿了一件压箱底的深蓝外套,领口有点毛边,是他妈前年给他买的,一直舍不得穿。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又把外套脱了,换回平时那件灰卫衣。
穿那么正式干什么。又不是去相亲。
妈在厨房烙饼,听见动静探出头:【今天周一,不上学?】
【请了半天假。】纪川说,【社区那边有点事,让我去一趟。】
【你那社区,比学校还忙。】妈把饼翻了个面,没再问。自从上次大考之后,妈对他的事就不怎么刨根问底了,好像那天她隔着什么看见过一点,又什么都没看见。妈只是多煎了一个鸡蛋,放在他碗边:【路上吃,别饿着。】
爸在院里给茉莉浇水。茉莉换过盆之后精神了不少,新叶发了三片,爸每天早晚都要蹲在盆边看一会儿。纪川走过的时候,爸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去吧。办完事早点回来。】
【嗯。】
纪川下了楼,挤上早高峰的公交。七点四十,他到了临江站门口。
梁肃已经等在门口了,还是那件深灰夹克,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看见纪川,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卫衣?】
【嗯。】
【不是让你穿精神点吗。】
【穿精神了,就不像我了。】纪川说。
梁肃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把牛皮纸袋递给他:【早饭。路上吃。到了总部,问你什么答什么,别多说话。烛的事,如实说。】
【嗯。】
【还有。】梁肃顿了顿,【不管里面谁说什么,你都别急。有我呢。】
纪川咬了一口包子,没接话。
总部大楼在临江市东郊,一栋灰扑扑的六层楼,门口挂的牌子是临江市社区档案管理服务中心。要不是梁肃带路,纪川觉得这就是个普通的政府办公楼,跟街道办没什么两样。
进门要过一道安检门。纪川以为跟机场一样,结果那道门扫过他身上的时候,头顶的小红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守在门边的两个人都多看了他一眼。
梁肃低声说:【检测仪。你身上有记忆痕迹,反应比普通人重。】
纪川摸了摸胸口。平安扣贴着皮肤,温的。
三楼的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三个茶杯,还有一摞文件。桌对面坐着两个人。
长条桌侧后方的旁听席上,还坐着第三个。
一个老头,灰头发,没穿制服,膝上放一只不锈钢保温杯。从头到尾,他不翻文件,不记笔记,就那么看着纪川。那眼神不像看标本,倒像看一个多年没见的熟人。纪川被他看得后颈发毛,可老头谁也不理,拧开保温杯吹了吹,又盖上。
左边那个四十五六岁,戴银边眼镜,头发梳得齐整,一根乱的没有,穿深灰色制服,像学校教导主任。他面前摆着梁肃递上去的观察报告,正一页一页翻。
右边那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没穿制服,穿一件旧毛衣,毛衣肘部磨得发亮。他不看文件,一直盯着纪川看,眼神像在研究一件标本。
银边眼镜先开口:【纪川,对吧。我是总部复审专员,姓邵。这位是研究中心的郑教授。】
纪川点了点头,【邵主任,郑教授。】
邵主任点头,拿起最上面那页纸:【临江站半年观察期报告。2025年10月5日登记,编外,无编号,无补贴,梁肃站长个人担保。半年时间,记录在案的功绩……】他顿了一下,念道,【二院无名病人溯源,胡建军案,留影照相馆07底片案,东城仓库情报,沈浩案,金桂小区三案例。】
邵主任抬起头:【临江站这半年,办了不少案子。有你一半的功劳。】
郑教授开口了,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别人的档案:【功劳是功劳。我想问的是,火是哪来的。】
纪川没说话。
【蚀洞深处,锁链封存的上古身影,记忆残火,钻入眉心。】郑教授跟复述档案似的,又像在背自己写过的论文,【这是你观察报告里写的。一个高三学生,说他眉心住着一团从蚀洞深处来的火。邵主任,你不觉得这话听着耳熟吗。】
邵主任说,【郑教授,有话直说。】
【我直说了。】郑教授看着纪川,【那团火,你怎么知道它是来帮你的,不是来吃你的?它钻进去之前,问过你吗?它在你脑子里住了半年,你凭什么觉得,它不会哪天醒过来,把你也当成一顿饭?】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梁肃往前坐了坐,想开口。纪川先说话了。
【它没问过我。】纪川说,【它钻进来的时候,我正被蚀追着跑。它替我挡了一下。后来我试着用它,它把我的记忆点着了,烧了一段。它从来没答应过我什么,我也没跟它签过合同。】
郑教授皱起眉。
【但它烧掉的那段记忆,是我自己的。】纪川说,【我能感觉到它烧的是什么,也知道烧完了剩什么。它不替我干活,是把工具递到我手里,用不用,烧多少,都是我自己定的。】
郑教授盯着他看了很久:【你今年多大?】
【十七。】
【十七岁,在这跟我谈代价。】郑教授摇摇头,【你知不知道,铭记者失忆到一定程度,会坍缩成新的蚀源。你现在十七岁,烧得起。等你三十岁呢?等你记不清自己叫什么呢?到那时候,坐在这张桌子对面审你的人,就是我了。】
梁肃这时候开口了:【郑教授,我插一句。】
他说话慢,像街道干部调解邻里纠纷:【您说的这个风险,我认。这半年我天天看着他,我也怕。可存痕司的规矩您比我清楚,锁可以丢,记不能丢。这孩子跟别的铭记者不一样,他不用记忆当饭吃,他用记忆当锚。锚是什么,是钉在水里的。风浪越大,越要钉住。】
梁肃站起来,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这是我签的担保书。如果这孩子哪天失控,我梁肃负全责,退出存痕司,永不叙用。够不够?】
郑教授没接担保书。他把钢笔搁在桌上,笔帽对着自己。
【还有件事。】他说,【金桂那三户,分类科的现场调度单,正常走流程,三天。这三户,两天,全派到了一个编外高中生手里。邵主任,这种单的调度权在总部。全司能签这个字的,不超过五个人。】
邵主任没接话。
【五个人里。】郑教授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有三个,我信不过。】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纪川看见梁肃放在桌沿的手,指节收了收,又松开。旁听席上的保温杯老头,这时候抬了抬眼皮,看了郑教授一眼,又垂下去,拧开杯盖吹了吹。
邵主任咳了一声:【内部核查,另案处理。今天复审,先议这个孩子。】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梁站长,担保书先放着。今天复审,光有担保不够,按流程,得验货。】
他朝门口点了下头。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端着一个铁盘进来,放在纪川面前。
铁盘里放着一张照片。老照片,边角泛黄,上面是一群人的合影,脸都模糊了。
【分类科送来的证物。】邵主任说,【东城区一个档案室发现的,照片里的人身份不明,查不到登记。你照一下,告诉我们,你看见了什么。】
纪川低头看那张照片。
烛照自己亮了起来。
他看见的不止是照片。他看见一层灰色的雾,像水汽一样从照片表面渗出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糊住了。雾底下,人脸还在,但是像被反复洗过的旧布料,边缘在化。最边上那个人,已经只剩一个轮廓了,五官全都散了。
纪川抬起头:【照片是十二年前拍的。照相的人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太阳很大,他用手挡了一下镜头。】
邵主任的笔停住了。
【照片上一共九个人。】纪川说,【八个人被蚀蹭过,不重,只是褪了点色。第九个,最边上那个,他已经被蚀吃得差不多了。不是照片褪色,是他本人正在被忘。如果没人记得他,照片上这个人,再过几个月,就彻底没了。】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茶杯里的水汽。
郑教授脸色变了变。他低头,飞快地翻起桌上另一份文件,翻到某一页,停住。
那一页上,分类科标注的证物说明写着:东城区旧档案室回收,摄于2014年,画面九人,最末一人身份待查,褪色进度异常。
九人。2014年。最末一人。
跟纪川说的一模一样。
郑教授合上文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还是保留我的意见。一个来历不明的火,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我投反对票。】
邵主任没接话,低头把钢笔插回笔筒:【反对意见,记录在案。】
他抬起头:【复审意见。临江站纪川,观察期半年,功绩在案,烛照定级……】他看了一眼郑教授。郑教授偏过头,没再说话。旁听席上的老头这时候站起来,保温杯往怀里一夹,谁也没看,先出去了。
【定级C级,可独立执行C级以下任务。】邵主任说,【观察期还差几天,功绩在案,担保在案,我批了提前转正。即日起转正,编入存痕司特殊人员名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纪川面前。
那是一枚胸牌。灰蓝色底,正面印着存痕司的标,下方一行小字:铭记者·017。
【017。】邵主任说,【你的编号。从今天起,你在存痕司有名有姓了。编号要记住。存痕司的规矩,人可以丢,编号不能丢。】
纪川拿起胸牌。金属的,凉的。
他想起那个周三,他在13班的教室里,坐在41号位上,报了自己的名字。
那时候他换出了爸。现在,他拿到了017。
梁肃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剩下的手续我办。你回学校,还赶得上下午的课。】
出了总部大楼,阳光晃眼。
纪川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旁听席那个方向,窗帘动了一下,没人影。
【刚才旁边坐的老头,是谁?】他问。
梁肃从口袋里摸出烟,又放回去:【总部旁听席轮值的。】他顿了顿,【不该问的,别问。】
纪川没再问。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胸牌,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王大凯发来的:【兄弟,听说你今天去见大领导了?懂你意思,成了没?成了晚上烧烤你请!】
纪川回:【成了。编号017。】
王大凯秒回:【017是吧,我给你记着!你哪天忘了自己是017,我提醒你!】
纪川把手机揣回兜里,笑了。
梁肃的电话这时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眉头皱起来。
【知道了。】他挂断电话,看向纪川,【案子来了。城东平安里小区,有住户报案,说自家楼道走不出去。明明就五层楼,上上下下绕了一个小时,又回到了自己家门口。】
纪川抬头:【这个案子……】
【后天再说。】梁肃说,【你今天先回去,再歇一天。案子的事,后天来找我。】
纪川张了张嘴,梁肃已经转身走了,只留下一句:【017,别急着往前冲。锚钉得牢,才能走得远。】
傍晚,纪川回到家。
妈在包饺子,爸在院里看茉莉。他进了屋,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道:
【3月30日。转正了。我有编号了,017。】
写完,他拉开抽屉找橡皮,手碰着一截东西。
粉笔。
写宋秋霜的那截粉笔,躺在抽屉最里头,短得快捏不住了。他抽出来,举到台灯底下。
就剩指甲盖长。
前几天还剩拇指长。这几天他一页一页写人,写得太勤,又短下去一截。照这个磨法,撑不到月底。
他试着在桌角划了一下。粉灰簌簌往下掉,画不出一道整线。
平安扣贴在胸口,温的。这些天,白一动,平安扣就凉。它现在是他的主锚。可平安扣是爸给的,别人递到他手里的。粉笔不一样。粉笔是他七岁那年,头一回自己抓起来,趴在作业本背面,一笔一画写宋秋霜的那截。
粉笔要是真磨没了,他靠什么写自己?
他把粉笔放回抽屉,跟黑皮本子并排躺着。
他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半天。
明天再想。
他对自己说。
不想。现在就得想。
他合上本子,等了一会儿。
页脚没有回字。
白还是安静。
可纪川知道,它一直醒着。它知道他有编号了,知道他要往前走了。它什么都不说,就像他站在金桂小区门口,看三栋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那天傍晚。
它在等他松劲。
(第一百零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