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纪川又去了金桂小区。
今天他先绕到三号楼，看了一眼。
102的窗边，老头还站在那儿。
他看见纪川，隔着玻璃，点了一下头。
纪川也点了一下头。
老头弯下腰，去给窗台上的花浇水。
花还活着。
纪川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往五号楼走。
五号楼比三号楼新些，楼道里贴着小广告，通下水、搬家、收旧家电。纪川一层一层往上爬，每层都停下听一听。502的门关着，里头没什么动静。他没急着敲，先把楼道的窗户推开一条缝，让风进来。楼道里有点潮，混着谁家炒菜的葱花味。这是梁肃教的，进一户人家前，先站一会儿，感觉感觉。
梁肃转来的资料上写着，金桂小区这个案子，登记在册的，一共三户。
一户，是王奶奶家。
一户，是203的老太太。
还有一户，在五号楼502。
纪川到了楼下，跟晒太阳的大爷聊了两句。
【大爷，502住几家？】
大爷想了半晌：【两口子带个闺女吧。哦，还有个老爷子？】
大爷又想了想：【有吗？】
他挠挠头：【好像是……有个老爷子。老杨头嘛。他儿子买的这房子，把他从老家接来养老。】
【对，老杨头。】大爷说，【可你要问我他长啥样……我还真想不起来。就记得有这么个人。】
纪川心里，动了一下。
他上了楼，敲开502的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
【叔叔您好。】纪川说，【我是街道办帮忙的，来核实一下住户信息。】
【进来吧。】中年男人说。
屋里，沙发上坐着一个老人。
头发花白，穿着旧毛衣，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看见纪川，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
中年男人给纪川倒了杯水：【查啥？】
纪川说，【就是核对一下，您家几口人。】
【三口。】中年男人说，【我，我媳妇，我闺女。】
纪川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老人：【那位爷爷是……】
中年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哪位？】
他看了好几秒，才说：【哦，你说他啊。他……他是我爸。从老家接来的。】
纪川问，【他叫啥？】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
半晌，他说：【……我一下子，还真想不起来。】
他转头，喊了一嗓子：【爸，你叫啥来着？】
老人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我叫杨守成。】老人说，声音有点哑，【守成的成。】
【对，杨守成。】中年男人说。
他念叨了一遍，又像忘了似的，嘀咕：【守成……守成……】
纪川看着老人。
老人坐在那儿，腰背挺得直直的，像怕自己一塌下去，就没了似的。
纪川坐着没走，跟老人聊了起来。
【爷爷，您老家是哪儿的？】
老人说：【临江底下的清河镇。】
【年轻的时候呢？】
【在粮站干活。】老人说，【扛麻袋，一肩一袋，二百斤，不在话下。】
他说着，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
【那时候粮站忙，收粮的车排到镇口。】老人放下茶杯，两只手比了个扛东西的架势，【我一个人，顶俩壮劳力。站长年年给我发奖状。奖状啊，我贴了一墙。】
【后来粮站散了，我就在家带孙子。】老人说，【闺女小时候，我每天牵着她过马路。过马路，得走斑马线。她走到一半总要回头喊，爷爷，你跟上。】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笑完，又有点发怔。
【现在她长这么高了。】老人比了个肩膀的位置，【我都快抱不动了。】
【我还会做菜。】他说，【糖醋排骨，做一绝。我孙女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糖醋排骨。】
中年男人坐在旁边，听着听着，愣住了。
【糖醋排骨……】他说，【我小时候，也爱吃我爸做的糖醋排骨。】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愣住了。
像被什么东西，在心口戳了一下。
纪川用烛照，看了一眼老人。
老人的记里，还有东西。
他记得自己叫杨守成。
记得儿子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在村口看戏。
记得儿媳妇进门那天，他给塞了一个红包。
都还在。
只是，他记的这些，没人接。
蚀吃不了他记的东西，因为他还记得。
可蚀在磨这个家。
让这家的人，一点一点，想不起他是谁。
等这家最后一个想不起他的时候，他就跟王奶奶家的老头一样，被彻底忘了。
纪川下楼的时候，碰到502的闺女放学回来。
是个初中生，背着书包，扎着马尾。
她看了纪川一眼，忽然说：【大哥哥，你是来找我爷爷的吗？】
纪川一愣：【你记得你爷爷？】
【记得呀。】小姑娘说，【我爷爷做的糖醋排骨可好吃了。我上礼拜还吃过。】
纪川心里一动：【那你知道他叫啥不？】
小姑娘想了想：【……爷爷？】
她挠挠头：【奇怪，我怎么想不起来爷爷叫啥了。可我明明记得他做的糖醋排骨呀。】
纪川看着小姑娘进门，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记得味道，不记得人。
蚀磨一个人，从名字开始。
他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掏出笔和纸，写了张字条，折好，上楼塞在502的门缝底下。
字条上写着：爷爷，您今天就跟他们说说话，说说您自己的事。别嫌烦。他们不是不想记得您，是有人在偷。
写完，他拍了拍手，下了楼。
回到家，妈把晚饭端上来，他扒拉了两碗，碗一推就站起来。
【这么晚还出去？】妈问。
【落了个东西在那边。】纪川说，【去去就回。】
他没落东西。他是怕字条塞进去，没人捡。
七点钟，他又站在了五号楼底下。
502的厨房亮着灯，抽油烟机嗡嗡响。他上了楼，没敲门，先贴着门听了一耳朵。
里头有个孩子的声音：【爷爷，你明天给我做糖醋排骨呗。】
一个老人的声音，发颤：【做。明天就做。】
纪川在门外站了两秒，转身下楼。
楼道口，他又碰见杨守成的儿子倒垃圾。男人看见他，认出来了：【哎，街道办那个小同志？】
【嗯。】纪川说，【叔叔，你爸刚才说的那些，你多听着点。】
男人张了张嘴，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他拎着垃圾桶走出去两步，又回头：【我爸……他刚才说，扛麻袋。我小时候，真骑过他脖子。我咋差点忘了。】
纪川没说话，拍了拍他肩膀。
晚上九点，纪川回到家，给闻人正打了电话。
闻人正听完，说：【这一家，比前两家好办。他还没忘，家人也没忘干净。你让老人多说自己的事，是对的。人的记，说一遍，就实一分。】
纪川问，【能救回来吗？】
【能。】闻人正说，【但你要盯紧了。蚀吃一家，从名字发懵到彻底抹除，快的几个月，慢的几年。这家才刚开始，你来得正是时候。】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闻人正又说：【总部那个郑教授，又追了一份东西。】
纪川握着手机：【他又说什么？】
【他看完五〇二的卷宗，问分类科，这户的遗忘进度，比他们原估的，快了小半年。】闻人正说，【他问，临江站是不是提前动了手。】
【你怎么说？】
【我啥也没说。】闻人正咳了一声，【他要的不是答案，是盯着你。小子，研究中心把你写上备忘了。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周一轮到你去总部，自己当心。】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边想，明天他要是做排骨，让孙女多吃两块。
这户不用他再来了。根，今天晚上已经开始往下扎了。
他摸了摸胸口的平安扣。
温的。
白今天，还是没出声。
可纪川知道，没出声，不等于睡着。
它憋着的那口气，迟早要出来。
下楼的时候天还亮，这会儿黑透了。他想起傍晚那阵，三栋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每一盏灯底下，都住着一个，正在被这个世界忘记的人。
而今天，502那盏灯底下，有人开始重新记人了。
（第一百零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