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王大凯来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拿胳膊肘怼了怼纪川：【纪川，我妈说，你最近不太对劲。】
纪川没接话，看他一眼，说：【王大凯，后天，你哪儿也别去。】
【后天？后天星期一。】王大凯问，【咋了？】
【你就待家里。】纪川说，【等我电话。】
【行。】王大凯一口答应，【那刘胖子那道题，我今儿再背一遍？】
【你记着就行。】
【我记着呢。】王大凯说，【刘胖子，鼻血，他说王大凯你等着。】他晃晃脑袋，【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顶着你的脸来。他要是敢来，我先揍他一顿，再问他题。】
纪川看着王大凯，没说话。
他想起王大凯那天在走廊口，眼圈红红的，说他忘了自己生日是几月。这个人，连自己生日都记不住，却把刘胖子那句王大凯你等着，记得一字不差。
他想，这是网里最结实的一根线。
王大凯站起来要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回头，看纪川一眼：
【纪川，你老实跟我说，后天是不是有啥事？】
纪川说：【没有。】
【你别糊弄我。】王大凯说，【你这阵子又是让我背题，又是让我待家里。你要说没事，鬼都不信。】
纪川没说话。
王大凯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摆摆手：【行，你不说，我不问了。】他往外走，走两步，又回头，【反正我记着呢。后天，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家等你电话。你打电话，我就接。你不打，我就等。】
他走了。
纪川站门口，看他背影下了楼。
楼下，王大凯的声音飘上来：
【纪川，后天的事，你放心啊！】
纪川笑了笑，没应声。
下午两点，纪川正在屋里看书，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小满。
【我哥出事了，你快来。】
纪川的心，一沉。
他站起来，抓外套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
他握手机，盯那条消息。
林小满出事了？她哥出事了？
他想起什么，没出门。
他想起老散的话。它要是问你，你是谁，你咋答？
他想起四道题。王大凯，刘胖子。林小满，圆规。
他想起平安扣。白一动他的记，平安扣就凉。
他低头，看一眼平安扣。
平安扣贴胸口，温的。
不凉。
白没有动他的记。
那这条消息……
他先拨通林小满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林小满的声音哑哑的，刚睡醒：【喂，纪川？】
纪川握手机，问：【你哥咋了？】
【我哥？】林小满愣了一下，【我哥在家睡觉呢，咋了？】
【……没事。】纪川说，【我刚做了个梦，梦见你哥出事了。】
【你咋还梦见他了。】林小满说，【他好好的，昨儿我把镜子都砸了，他今儿就没照了，睡了一下午。】
纪川握手机，没说话。
他挂断，又发一条消息：
【你哥下午没出门吧？】
林小满回得快：【没。一直在家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
【行。】纪川回，【别让他照镜子。】
【知道。】林小满回，【镜子都砸了，他想照也没得照。】
纪川放下手机，低头，又看一遍那条消息。
【我哥出事了，你快来。】
消息还在。
他又翻到通话记录。下午两点零四分，他拨出去的那通电话，记在里头。时长四十一秒。
通话记录是真的。电话，真打过。
他回到消息框。
空了。
消息框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林小满发来的消息。
他刚才看到的那条，不见了。
纪川站在原地，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白写的。它在他记里写了一条消息，写的是【我哥出事了，你快来】。它想让他的记里，凭空长出林小满叫我去她家这一页，再让他照着那一页，一步一步，走到她哥那儿去。
纪川想起老散的话。白在你记里住这么久，早把你的记，当它自己的屋子了。
原来它是这个意思。它把他的记当自己的屋子，在里头替他写行程，想让他去哪儿，他就记得自己该去哪儿。
纪川握手机，手心发凉。
他低头，用烛照，照自己。
他的记，一页一页翻过去。
下午那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上，白写着一行字：林小满叫我，我去她家。
字迹跟他的一模一样。可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一页不是他写的。它写得再像，也是白塞进来的。
纪川盯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他觉得，白像个写作业的学生。
白在他的记里，一笔一笔，替他写日子。
可白不知道，他手里有本子，有平安扣，有四道题。
他记得住，自己是谁。
然后，他把那一页，从脑子里撕了出去。
像撕掉一张纸。
那一页撕掉之后，他觉得，脑子里松快了一点。
他不去。白把那一页写得再像，他也不去。它想支开他，他偏不挪脚。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给王大凯拨过去。
王大凯接得快：【咋了？】
【没事。】纪川说，【就确认一下，你在家不？】
【在家呢。】王大凯说，【我妈刚炖了排骨，我正啃呢。你要不要过来？】
【不去。】纪川说，【你今儿就别出门了。】
【知道知道。】王大凯说，【你都说八遍了。我又不傻。】
纪川挂了电话，坐回书桌前。
他把手机反过来扣着，又怕不保险，干脆关机，拔了卡，把卡搁在笔筒里。
白能往他记里写消息。可白替不了真的电话铃。
他握平安扣，说：
你写你的。我走我的。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
白这么急，是好事。
白急着后天出来，急着把他支开，急着在网里钻空子。
白急，是因为它知道，网越来越结实了。
一根线，四道题，一个扣。
它钻不进来。
傍晚，林小满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条是真的：
【纪川，我哥下午一直在家睡觉，没照镜子。他醒了，还问我，镜子咋没了。我说我打碎了，他说打碎了好。】
纪川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把林小满的对话框往上翻了翻。下午那条假消息，到底没再冒出来。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天，黑了。
晚上，纪川坐书桌前，翻开黑皮本子。
他想写点啥。
他握笔，想了很久，在本子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你写你的，我走我的。
写完，他合上本子。
半夜，他醒了。
没有声音。没有钟声。
他又醒了。
他坐起来，没开灯。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本子。
那一页，他写的字还在。
那一行字底下，又多了一行。
不是他写的。
字迹跟他的一模一样：
【后天。】
纪川盯那两个字，没说话。
后天。
三月二十三。
白在告诉他，后天，它就要出来了。
纪川站黑暗里，握笔。
他想了想，在【后天。】底下，写下一行字：
【后天，我等你。】
写完，他没马上合上本子。
他盯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
他自己的字，和白写的字，摆在一起，一模一样。
可他知道，哪一行是他的。
他握平安扣，把那一段又过了一遍。
窗外的风。鼓起来的窗帘。手指上的粉笔灰。心跳。
他听见妈在隔壁屋睡着，呼吸匀净；爸在另一间屋，转天还要早起。一墙之隔，都是他得守着的人。
后天，三月二十三。
白要从他的记里出来。
他等着。
他想起老散的话。你要是赢了……
他没说完。
纪川握笔，替老散把后半句补上：
你要是赢了，就赢回你自己。
还有你记得的每一个人，和他们记得的你。
他合上本子，回床上。
他把平安扣握手心，闭眼。
窗外的风，吹得窗帘，鼓起来。
（第九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