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纪川一整天,都有点心神不宁。
上课的时候,他盯着黑板,脑子里,却全是金桂小区那几个字。
好几户人家,都忘了自己家里有个人。
他老想,那个人,每天在家里,是怎么过的。
他帮妈择菜的时候,走神了,把韭菜根也择进盆里。
妈弹了他脑袋一下:【想啥呢?】
【没啥。】纪川揉着头。
中午,王大凯凑过来:【你咋了?魂儿都没了。是不是那个……它又出来了?】
【没有。】纪川说,【想别的事。】
王大凯问,【啥事?】
纪川想了想:【你信不信,有人会忘了自己家里有个大活人?】
王大凯挠头:【咋可能。我姥姥走丢那回,全家找了三天,连床底下都翻了。】
纪川没说话。
他想,王大凯不会懂。
那种人还在,但全家都把他忘了的滋味。
下午,林小满路过他座位,放下一块糖。
纪川看她。
林小满说,【我哥剪头发了。今天早上。精神多了。】
【挺好。】
【他剪完头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林小满顿了顿,【他说,这样,就没人认得我了。】
纪川的心里,咯噔一下。
隔天早上,他刚到学校,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闻人正发来的消息:
【今天放学,去金桂小区。先看,别动手。看完回来,跟我说你看见了啥。】
纪川回了个好。
下午放学,纪川背着书包,去了金桂小区。
金桂小区在城西,是个老小区。
六层楼,没有电梯,墙皮一块一块地掉。
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得跺一脚才亮。
绿化带里,种着几棵老树,枝桠挑得高。
传达室门口,坐着个老头,眯着眼,晒太阳。
看见纪川,老头睁开眼:【小伙子,找谁?】
【爷爷,我去三号楼,二单元。】
【三号楼二单元……】老头想了想,【一○二,王老太太家?她家就她一个人住。】
纪川的脚步,顿了一下。
【哦。】他说,【我就是去她家。】
老头又闭上眼,继续晒太阳。
纪川走进小区,绕过花坛,按闻人正给他的地址,找到三号楼,二单元,一○二。
他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七十来岁,头发全白,系着围裙,站在门口。
她看着纪川:【你找谁?】
【奶奶。】纪川说,【我是……城西这边来搞人口普查的,来问问您家的情况。】
老太太哦了一声:【进来坐吧。】
纪川跟着她进了屋。
客厅不大,收拾得齐整。
电视开着,放着戏曲。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
七十来岁,穿着旧毛衣,头发花白,腰有点弯。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纪川的脚步,顿了一下。
老太太招呼他:【坐,坐。我给你倒杯水。】
纪川坐下。
他偷偷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老头。
老头没有看他。
老头看着电视,眼睛,一动不动。
老太太端着水过来,坐下:【我家没啥情况。就我一个人住,儿子在外地。】
纪川接过水:【奶奶,您家里……就您一个人?】
【就我一个。】老太太说,【老伴儿走得早,走好几年了。】
纪川捧着杯子,没吭声。
他看了一眼沙发。
老头还在。
老头坐在那儿,背对着他们,肩膀,往下塌着。
纪川又问:【奶奶,您平时,就一个人在家?】
【可不是。】老太太说,【看看电视,做做饭,一天就过去了。】
她说着,站起来:【我给你找找户口本啊。】
老太太进了里屋。
客厅里,只剩下纪川,和沙发上的老头。
老头忽然,慢慢转过头来。
他看着纪川。
他的脸,有点模糊。
像一张旧照片,放得太久,颜色褪了。
眉眼,还在。轮廓,还在。
可就是,隔着点什么。
老头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纪川看着他。
老头又张了张嘴。
这一次,纪川听见了。
声音,细得像从街那头飘过来:
【你,看得见我?】
纪川点了点头:【看得见。】
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站起来,想走近纪川,又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压低声音:
【帮我个忙。】
【什么忙?】
【跟我老伴说一声。】老头说,【说我回来了。】
纪川问,【她……听不见你说话?】
老头摇了摇头:【她听不见。她连我长啥样,都想不起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天天坐在这儿。她看不见我。我跟她说话,她像没听见。我给她倒水,她第二天,又自己倒一遍。】
纪川握着杯子,没说话。
他这才想起来,进门的时候,老太太说的是:就我一个人住,儿子在外地。
她没说老伴儿。
是户口本上,那一页被划掉的名字。
老头接着说:【我儿子,也在外地。他过年回来,从我身边走过去,也没认出我。】
他说:【我喊他,他听不见。他拎着东西,从我老伴那屋进进出出。我在门口站着,他也没看我一眼。】
纪川问,【他也……忘了你?】
老头点了点头:【都忘了。就我一个,记得我自己。】
他低下头,又说:【有时候,我也分不清,我是活着的,还是已经死了。】
纪川说,【你是活着的。我看见了。】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又暗下去。
他苦笑:【你看见了,可你帮不了我。你走了,我又是一个人。】
【她以为我走了。】老头说,【我没走。我一直在家。我就是……出不去。】
纪川问,【你出不去?】
老头说,【我试过。走到门口,就回来了。也不知道咋回事,就是走不出这个屋。】
纪川看了一眼门口。
门口,没有门帘,没有绳子。
什么都没有。
可老头就是出不去。
【你……饿不饿?】纪川问。
老头愣了一下,摇头:【我不饿。她做饭,从来不做我的份。做了,我也吃不着。】
他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我在这儿坐了三年了。她每天早上,都给自己盛一碗粥。她不知道,我也在桌边坐着。】
【三年?】纪川问。
【三年。】老头说,【她忘了我三年了。我天天想着,她啥时候能想起来。】他低下头,【可我越是想让她想起来,她就越想不起来。】
纪川问,【她看不见你坐那儿?】
老头说,【看不见。她从我身上,把粥碗端过去。】
纪川的喉咙,有点发紧。
他看了一眼沙发。
老头的那个位置,皮子,凹下去一小块。
像坐了三年,坐出来的。
茶几上,靠边放着一个旧搪瓷杯。
杯子里的水,早就干了。
纪川问:【那个杯子,是你的?】
老头点了点头:【我以前的。她舍不得扔,摆在那儿。可她忘了,那是谁的。】
里屋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老头立刻住了嘴,退回沙发上,坐好。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太太拿着户口本出来:【给你看看。家里就我一个,没别人。】
纪川接过户口本,翻了翻。
翻到某一页,他看见,一个名字,被人用笔,划掉了。
划得很重。
【奶奶,这一页,是谁?】
老太太凑过来看了看:【这页?这页没人。写错了。】
纪川把户口本还给她:【谢谢奶奶。那我先走了。】
老太太送他到门口:【慢走啊。】
纪川出了门,走出几步,又回头。
王奶奶家的窗户里,老头站在窗边,看着他。
老头隔着玻璃,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可纪川看懂了。
他说的是:
【你还会来吗?】
纪川站在楼下,看了半晌。
他摸出手机,给闻人正发了一条消息:
【师傅。我看得见他。他出不去。】
过了一会儿,闻人正回了:
【嗯。明天,去看看别家。】
纪川放下手机,站在金桂小区的花坛边。
傍晚的风,吹过来。
他想起老头坐在沙发上,肩膀塌下去的样子。
想起那个凹下去的沙发皮子。
想起那个干了水的搪瓷杯。
还有那句:我越是想让她想起来,她就越想不起来。
他摸了摸胸口的平安扣。
【我不会让你被忘了的。】
他说。
天,一点一点黑了。
金桂小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纪川抬头,数了数三号楼二单元的窗户。
一〇二亮着灯。
那盏灯底下,坐着一个看得见他的人。
和一群看不见他的人。
(第一百零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