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纪川醒来,第一件事,是摸平安扣。
平安扣贴着胸口,有热度。
白,安静了。
他坐起来,拉开窗帘,太阳已经出来了。
昨天的事,像一场梦。
但他知道,不是梦。
他到学校的时候,王大凯已经等在教室门口了。
一看见他,王大凯就冲过来,上下打量:【纪川!你没事吧?!】
【没事。】
【昨晚睡得好不?它没出来吧?】
【没有。】纪川说,【它还在我记里。我不忘它,它就出不来。】
王大凯拍着胸口:【那就好,那就好。】他顿了顿,又说,【纪川,昨天那玩意儿,给我下得半死。它张嘴的时候,我差点尿裤子。】
纪川看着他:【你昨天喊的那句,挺爷们儿的。】
王大凯愣了一下,挠挠头,嘿嘿笑:【那必须的。你那会儿替我挡过多少事,我总得替你挡一回。】他又压低声音,【它、它啥时候能出来?】
【嗯。】纪川说,【它现在安静着。】
【那我帮你记着!】王大凯拍着胸脯,【你哪天要是忘了它,我提醒你!我记性,全班第一!过目不忘!】
纪川看着他,没说话。
王大凯这人,咋咋呼呼,可心是热的。
林小满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圆规,看了纪川一眼:【你昨晚睡得好不?】
【还行。】
林小满说:【我哥今天早上,居然主动说要剪头发。他好久没主动说过话了。】
纪川说,【那是好事。】
林小满嗯了一声,又说:【他昨天,还帮我把倒了的水杯扶起来了。】她顿了顿,【以前,他从来不搭理我。】
纪川说,【白走了,他兴许,能缓过来。】
林小满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半晌,她才嗯了一声。
上课铃响了。
一上午,都风平浪静。
班主任进教室的时候,特意看了纪川一眼。
纪川冲他点了点头。
班主任也没说什么,开始讲课。
放学的时候,班主任叫住纪川:【纪川,你来办公室一趟。】
纪川去了。
办公室里,班主任坐在椅子上,看了他半天,才开口:
【昨天那个……那个跟你长得一样的人,老师不知道是啥。】
纪川没说话。
【老师就想说一句。】班主任说,【你没事就好。要是有事,记得找老师,找大人。别一个人扛。】
纪川说,【谢谢老师。】
班主任摆摆手:【行了,回去上课吧。哦不,放学了,回家吧。】
放学后,纪川没有回家。
他拐了个弯,去了存痕司。
存痕司在临江的老据点,藏在一栋旧办公楼的三层。
门上没有牌子。
只有一把锁,和一只旧信箱。
纪川上了楼,推门进去。
梁肃正坐在办公桌前,翻一本旧账册。
看见他,梁肃抬起头:【来了。】
【嗯。】
梁肃放下账册,说:【你观察期,快满了。】他算了算,【到下个月初,正好半年。到时候,你就是正式的铭记者了。】
纪川嗯了一声。
梁肃又翻了翻账册:【这半年,你出过五次任务。两次处理得漂亮,三次磕磕绊绊,但都算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他合上账册,【存痕司的规矩,你记着:锁可以丢,记不能丢。人可以死,锚不能断。】
纪川说,【记住了。】
梁肃看了他一眼:【你记里那个东西,最近怎么样了?】
纪川说,【安静了。】
梁肃点点头:【压得住,是本事。压不住,就交上去,别一个人扛。存痕司养着你,不是白养的。】
正说着,里屋的门开了。
闻人正端着一杯茶,走出来。
他还是那么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陷着,脸色白得不大正常。半年前那场坍缩,把他整个人耗空了。唯一不一样的,是头发。原先两鬓那点灰,如今白了大半。
纪川看见他,脚步顿住了。
他以为,闻人正死了。
半年前,是梁肃告诉他,闻人正坍缩成的蚀源,装罐回收,送去总部。他后来问过梁肃,罐子里的蚀源,后来怎么样了。梁肃只说,总部接手了,别问。
没人告诉他,闻人正还活着。
闻人正看他站着不动,倒先笑了:【怎么,以为我死了?】
纪川喉咙动了动:【嗯。】
【差一点。】闻人正把茶杯放下,自己坐下来,【罐子送到总部,打开一看,蚀源量不对。上头查了三天,才发现我给自己留了一线。】他喝了口茶,【我这人,记性不好。可唯独有一件事,忘不掉。】他看了纪川一眼,【临江还有个学生,我得看着他长大。】
纪川张了张嘴,半天,才叫了一声:【师傅。】
闻人正摆了摆手,没接这个话头,只问他:【转正的事,梁肃跟你说了?】
【说了。】
闻人正看着他,忽然问:【烛照,最近还在用?】
【在用。】
【照出过什么没有?】
纪川想了想:【照出过,我自己写的字。】
闻人正嗯了一声:【那就行。会照自己,才算入门了。】
他顿了顿,又说:【过两天,城西有个案子。你去看看,练练手。】
纪川问,【什么案子?】
闻人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开口:
【我在那罐子里待了半年。蚀的事,如今没人比我更清楚。】他放下茶杯,【城西金桂小区,最近出了件邪乎事。好几户人家,都忘了,自己家里有个人。】
纪川一愣:【忘了?】
【嗯。不是人没了。人还在,就在家里住着。】闻人正说,【可家里人,就是想不起来,家里有这么个人。吃饭不给他留碗,睡觉不给他留门。那人也不闹,就在家里坐着,看着一家人,把他忘了。】
纪川没吭声。
这案子,说的就是他自己。
【什么时候去?】他问。
【不急。】闻人正说,【等通知。你先养好精神。这案子,邪性,你练手正合适。】
纪川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刚进院子,就看见,爸蹲在那盆老茉莉前。
花盆旁边,放着一把铲子,和一袋新土。
【爸,换盆啊?】
【嗯。】爸头也没抬,【说好的,过两天换盆。今儿正好得空。】
纪川放下书包,蹲过去:【我帮你。】
爸递给他一双旧手套:【把根上的旧土,掸掉。别伤着根。】
纪川戴上手套,把老茉莉从旧盆里,小心地捧出来。
根上,缠着厚厚的旧土。
他一下一下拍着。
土一块一块,掉下来。
露出底下的根。
爸在旁边看着,说:【根有点挤了。所以才换盆。盆小了,根长不开,花就开不好。】
纪川嗯了一声。
爸又说:【这盆茉莉,是你爷爷留下的。你爷爷在世的时候,就爱养花。】他顿了顿,【他走那年,把这盆茉莉,留给了我。】
纪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爷爷说,花在,人就在。】爸说,【他走了这么多年,我年年给它换盆。】
纪川把根上的旧土拍干净,放进新盆里,爸在旁边,一铲一铲,填新土。
填完了,爸用手,把土压实,又浇了一瓢水。
老茉莉立在新盆里,叶子,晃了晃。
爸满意地看了看:【行了。今年,能多开几朵。】
纪川蹲在花盆前,看着老茉莉。
他想起爸昨天的话。
根修好了,花才开得久。
他想,他的根,也换过盆了。
那天,白从他的记里出来,又缩回去。
他的记,就像这盆土。
被白挖过,又填上了。
他蹲在花盆前,又看了一会儿。
爸进屋去了,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伸手,摸了摸新土。
潮的,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低声说:
【宋秋霜。】
风,吹过老茉莉的叶子。
叶子晃了晃。
晚上,纪川坐在书桌前,翻开黑皮本子。
他写:
【3月24日。白安静了。转正还有一周。城西金桂小区有个案子,好几户人家都忘了自己家里有个人。茉莉换盆了,根修好了,今年能多开几朵。】
他等了一会儿。
页脚,没有白回的字。
他合上本子,躺下。
他想着城西那个案子。
好几户人家,都忘了自己家里有个人。
那个人,坐在家里,看着一家人,把他忘了。
他琢磨着,那个人,心里是什么滋味。
像他吗?
他也差点,成了那个人。
要是那天,他输了。
家里人,也会把他,一点点忘了。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落在墙上。
他躺下,闭上眼。
【我记得你们。】他说,【你们也别忘了我。】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黑皮本子。
本子,还在。
他记得的,都在本子里。
白挖走的地方,他就再写一遍。
写不回来的,就让网里的人,替他记着。
他闭上眼。
明天,还有明天。
窗外,月光,照着老茉莉。
新盆里的土,还冒着凉气。
(第一百零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