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遗迹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
界桩外面的石地上覆了一层薄雪,雪面被暮色染成灰蓝色。各势力的营地还在老地方,帐篷一顶一顶亮着灯火,火堆的光从帐篷布上透出来,把营地的轮廓映成一片模糊的暖灰色。林轩走过界桩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左肩的旧伤在寒气里有些发酸,但不算疼。他身后的队伍走得比来时安静,赵桓走在旁边,左臂的绑带被灼焦了一片,皮肉没伤到,但他隔一会儿就活动一下手腕,像是在确认骨头没事。秦疏桐走在队伍中段,弓背在肩上,箭囊里少了两支箭,马尾被风吹散了几绺,贴在耳侧。陆瞻白走在最后面,真剑收在鞘里,肩头被冰针擦过的地方有一道浅痕,不深但一直在渗血。苏诚和其他人走在更后面,各自背着包袱,没有人说话。
走到营地入口的时候,城主府的哨卫迎上来。苏诚上前说了几句话,哨卫点了一下头,领着队伍往中央那顶大帐篷走。帐篷里亮着灯,有人影在帐篷布上晃动。林轩掀帘进去,里面坐着几个人——城主府的代表,玄铁宗的教习,赤霞派的长老,还有秦知行。秦知行坐在靠里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茶,看见林轩进来,碗停在了嘴边。
“回来了。”秦知行把茶碗放下,“怎么样?”
林轩在桌边坐下来,把支节点的事简略说了一遍——石门、封禁、玉牌形状的锁孔、灵引组合不匹配、他用灵引的灵力从外部冲开堵点、支节点激活。他说到王二公子和兜帽人出现的时候停了一拍,看了一眼帐篷里其他人的反应。秦知行的眉头动了一下,城主府的代表放下了手里的册子。
“王二公子又出现了?”城主府的人问。
“出现了。带了那个兜帽人。打了一手,退了。”林轩说,“他说了两句话。第一句,‘你打开了支节点,灵脉的支脉通了’。第二句,‘你一个人捏着两条脉,各势力都会来找你’。”
帐篷里安静了一息。城主府的代表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苏诚坐在另一边,把水荇的灵光收了,开口说了一句:“支节点的事,苏家明天会派人去确认。灵脉的两条脉都通了,苍梧界的灵气会再涨一截。这是好事。但王二公子说的话也是实话——灵脉的钥匙在学苑手里,各势力都会盯着。”
玄铁宗的教习点了一下头。“玄铁宗的态度不变——灵脉由各势力共同维护,不归任何一家独占。但王家的处置还没落地,王二公子还在外面跑,裂风宗也没有彻底撤干净。这件事不能拖。”
赤霞派的长老也点了头。秦知行把茶碗放下,站起来。“今天先到这里。明天拔营回学苑。林轩,你跟我出来一下。”
林轩跟着秦知行出了帐篷。夜里的风从北面山脉吹下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寒意。秦知行走到帐篷旁边的空地停下来,背对着营地,看着北面那片灰蓝色的天穹。他站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支节点的事,你做得对。沈括没打开,你打开了。但他死在里面的原因,我还是那句话——他为什么绕路去那条通道,为什么没有等城主府的队伍,为什么要一个人进去。这些事你查到了吗?”
林轩摇了摇头。“石壁上只留了一行刻痕。‘玉碎不可补,另寻他法’。没写别的。”
秦知行沉默了一会儿。“沈括的遗物里除了碎裂的玉牌,还有一样东西。我上次没跟你说。是一截竹根,刻着‘承先人之名,续未竟之路’。他进通道之前把竹根留在了外面,没有带进去。可能他知道自己出不来,把东西留下了。”
林轩把这件事在心里摆好。沈括留了竹根在外面。竹根是他爹留给他的,上面刻着他爹当年没走完的路。他没有带进通道,是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那截竹根现在在哪?”林轩问。
“在玄铁宗。沈括的遗物都送回宗门了。”秦知行转过身来看着他,“你要查沈括的死因,得去一趟玄铁宗。竹根上也许有别的线索。”
林轩点了一下头。秦知行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先回学苑。支节点的事报上去之后,各势力会开会。去玄铁宗的事,等开完会再说。”
两人回了帐篷。林轩在营地里绕了一圈,找到学苑的帐篷区。赵桓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铺位上擦剑。他看见林轩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秦知行跟你说什么了?”
“沈括的遗物。竹根。去玄铁宗的事。”
赵桓把剑收回鞘里。“沈括的事查清楚了?”
“还没。但他死之前把竹根留在了外面,没有带进通道。他知道自己可能出不来。”
赵桓沉默了一会儿。“高远也是。他死之前把宗门令牌留在了营地,没有带进遗迹。他们都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但还是去了。”
林轩坐到铺位上,把锈剑从腰间抽出来搁在膝上。剑身中段那道裂纹比之前宽了一些,剑尖那截银灰色的剑体在油灯光里泛着沉敛的冷辉。他把剑收好,躺下来合了眼。明天回学苑。支节点的事要报上去。然后去玄铁宗。他把这些事在心里摆好,慢慢睡了。
第二天拔营回程。各势力的队伍陆续撤了,苏诚带着苏家的人先走了,秦家的年轻弟子跟在后面。玄铁宗和赤霞派的人也各自回了自己的方向。学苑的四个人跟着秦知行往东走,官道上的积雪比来时化了不少,路面踩上去软塌塌的,鞋底沾了一层泥。
走了两天半,学苑的山门在望了。灰白色的石牌坊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暖光,门额上的字被照得清晰。林轩走过牌坊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回头看了一眼官道尽头——北面山脉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穹下只剩下模糊的剪影。沈括死在那片山脉里的一条通道深处。他留了一截竹根在外面。那截竹根在玄铁宗等着他。
他转回头来,穿过广场,往甲字三舍走。推开门的时候同屋的麻子脸正在窗边翻书,看见他进来抬了一下头。“回来了?遗迹那边怎么样?”
“还行。开了个支节点。”
麻子脸点了一下头,没再多问,继续翻书。林轩坐到床沿上,把包袱解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锈剑搁在枕头底下,灵引组合收进贴身布袋,两枚枢令还嵌在门框上没有取回来——秦知行说留在原地比带走安全。他把所有东西检查了一遍,然后躺下来合了眼。明天去正堂汇报。然后等各势力开会。去玄铁宗的事在等通知。他把这些事在心里摆好,慢慢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