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贴出来之后的第三天，学苑开始大比报名。
报名在正堂侧门的一张长桌前进行，两个执事坐在桌后核对名册。林轩去的时候前面排了十几个人，大多是种灵境的弟子，也有几个穿深色高年级服色的面孔。他站在队伍后面等着，听见前面的人低声议论。
“你报哪组？”
“种灵境。我才中期，萌芽境那边都是怪物。”
“听说陆师姐也报了萌芽境，她可是去年大比种灵境组的第三名。”
林轩听到“陆师姐”三个字的时候，目光往队伍前面扫了一眼。陆清漪正站在靠近桌子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张填好的竹牌递给执事。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青色的短打，袖口扎紧，腰间别着那柄短剑，头发扎得比平时高。她递完竹牌转身往回走，路过队伍的时候看见了林轩，点了一下头。
“你也报萌芽境？”
“嗯。”
陆清漪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从他旁边走过去。她走过的时候他闻到她袖口上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排到林轩的时候执事问了他两句——修为、宗门——然后在名册上记了一笔，递给他一枚木牌。木牌上刻着“萌·十七”三个字。他把木牌收进袖口，出了正堂。
接下来几天，学苑里的气氛比平时紧了一些。训练场上从早到晚都有人占着，食堂里的话题也从课业变成了大比的抽签和对阵。
林轩每天清晨去训练场练半个时辰，用的是训练用的普通木剑。赵桓有时候来，两人对练几场。不来的日子他就自己练灵力外放，把灵力一遍遍地灌进木剑里，练到剑尖能在出剑瞬间凝出一层薄薄的青辉。
木剑承受不住太多灵力，灌多了会从剑尖开始裂。他练到木剑裂了两柄，才找到那个不裂的临界点。
大比前三天，对阵表贴出来了。
萌芽境组一共四十多人，按抽签分成了八轮对阵。林轩在第一轮，对手是玄铁宗的一个弟子，萌芽境初期。他继续往下看，第二轮的位置，陆清漪的名字在上面。再往下数，秦疏桐、陆瞻白、赵桓的名字分别出现在不同的位置上。
赵桓在第一轮，对手是赤霞派的一个世家子弟。秦疏桐也在第一轮，对手是重剑门的一个高年级弟子。陆瞻白在第二轮。
他把对阵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记住了几个关键的位置，然后出了人群往训练场走。
大比那天是个晴日。
训练场被分成了四个方框，每个方框周围拉了绳栏，绳栏外面站了一圈观战的人。四个方框同时开打，赢的人进下一轮，输的人淘汰。孟教习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拿着一面铜锣，敲一声换一轮。
林轩的第一场在第三个方框。他站在方框外等着的时候，前两场已经在打了。左边那个方框里，赵桓的对手是一个赤霞派的世家子弟，种灵境巅峰。
赵桓不紧不慢地接了几剑，然后一个侧身劈砍，木剑拍在对手肩胛上，那人踉跄了两步，认输了。右边那个方框里，秦疏桐正跟重剑门的高年级弟子对峙，对方比她高一个头，木剑舞得虎虎生风，但秦疏桐没有退，她侧身让过一剑，箭步上前，木剑尖抵在对方咽喉前两寸的地方。对方愣了一瞬，收了剑。
轮到林轩的时候，他走进方框。他从架子上抽了一柄训练用的木剑，握了握。对手已经在里面了，玄铁宗的弟子，中等个子，肩膀宽，手里也握着一柄木剑。孟教习站在方框外，铜锣一响，两人同时动了。
对手的剑直刺过来，速度比林轩预想的快。他侧身让开，木剑横削，剑尖划向对手肋部。对手收剑回挡，两剑相撞的一瞬间，林轩感觉到对方的灵力比自己浑厚——玄铁宗炼体功法练出来的底子，力气大，灵力也稳。
他被震退了半步，但没有倒。他稳住身形，在对手第二剑劈下来的空隙里蹲身递出一剑，剑尖点向对手膝盖。对手跳开，林轩跟上去，灵力灌入木剑，剑尖凝出一层薄薄的青辉。
他趁着那道青辉的锋芒往前一送，剑尖在对手手腕上擦了一下。对手的手腕抖了抖，木剑险些脱手。林轩没有停，他往前迈了一步，木剑平着拍出去，剑面拍在对手的肩窝上。对手退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然后收了剑。
“你赢了。”他说。
林轩点了一下头，出了方框。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他走到场地边喝水的时候，余光扫到绳栏外面站着一个人——陆清漪。
她正靠在木架边，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他看过来就朝他举了举杯子，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林轩点了一下头，继续喝水。
第二轮的对手是重剑门的一个高年级弟子，比林轩高一个头，修为在萌芽境中期。他的剑势比第一轮的对手沉得多，每一剑压下来都带着一股压风的力道。林轩硬接了三剑，虎口被震得发麻。
第四剑劈下来的时候他没有再接，侧身让过，木剑从下往上撩，剑尖划过对手的手腕。对手手腕一抖，林轩趁势往前迈了一步，灵力全部灌入剑身，剑尖的青辉亮到极致。他递出一剑直刺对手胸口，对手横剑去挡，两剑相撞——林轩的木剑从中间裂开了。
他的手里只剩半截剑柄。
对手愣了一瞬，但没有停，他的木剑横扫过来。林轩侧身让过，手里那半截剑柄顺势往对手手腕上一敲。那一敲力道不大，但位置很准，正好敲在对手握剑的指节上。对手的手指一松，木剑脱手。林轩没有给他捡剑的机会，他往前迈了一步，半截剑柄抵在对手咽喉前。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哗然声。对手低头看着抵在自己喉前的半截剑柄，又抬头看了看林轩的脸，沉默了两息，然后点了一下头。“你赢了。”
林轩收了手，把那半截剑柄扔到一边。他走出方框的时候，看见陆清漪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她看着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第三轮的对手是飞云阁的一个女弟子，修为在萌芽境初期，身法极快。林轩从架子上又抽了一柄木剑，走进方框。女弟子的剑总是从他剑势的空隙里钻进来，逼得他不断调整防守。
打到第十五个回合的时候，林轩忽然收了防守，往前迈了一步。女弟子的剑从他肩侧擦过去，他没有躲，木剑直刺她的中门。她的剑来不及收回，林轩的剑尖已经抵在她锁骨下方。她低头看了一眼剑尖，退了一步。
“你赢了。”
林轩收了剑。他的左肩被剑擦过的地方渗出一丝血，不重，但袖子破了一道口子。他走出方框的时候看见秦疏桐站在绳栏外面，手里攥着她的木弓，正看着他这边。她的目光在他左肩的伤口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她没有走过来，但也没有走远。
第四轮，他对上了赵桓。
两人走进方框的时候周围围了比之前多一倍的人。赵桓在第一到第三轮都赢了，而且赢得干脆。他站在方框另一侧，握着一柄训练木剑，看着林轩。
“别留手。”他说。
孟教习的铜锣响了。赵桓先动了，他的剑比之前训练场上更快，第一剑劈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压风。林轩举木剑去挡，虎口被震得发麻，退了一步。赵桓没有追，收剑站定，等了他一息。
林轩没有急着进攻。他绕着赵桓走了两步，观察他的重心和步法。赵桓的步子很稳，但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了一分。他看准了这一点，忽然加速冲上去，木剑直刺赵桓左侧。
赵桓侧身让过，林轩没有停，他借着冲势转了个身，木剑横削赵桓的腰侧。赵桓收剑挡了一下，两剑相撞，赵桓的木剑上被磕出一道浅痕。
赵桓退了半步，换了重心。林轩追上去，灵力灌入木剑，剑尖的青辉亮到极致，他连着递出三剑——刺肩、削肋、劈头。
赵桓挡住了前两剑，第三剑劈下来的时候他举剑去挡，两剑相撞，赵桓的木剑从中间裂开了。
赵桓低头看着手里的半截断剑，沉默了一息。他把断剑扔到一边，抬头看着林轩。“你赢了。”
林轩收了剑。他的虎口在流血，左肩的旧伤又裂开了，但他站得很直。赵桓走出方框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第五轮的对手是陆清漪。
两人走进方框的时候，围观的人比上一轮更多了一些，陆瞻白也在人群之中。林轩从架子上抽了一柄新木剑，握了握。陆清漪也拿了一柄木剑，站在方框另一侧。她今天扎了高马尾，穿深青色短打，目光平直地看着他。
“别留手。”她说，语气和赵桓一样。
孟教习的铜锣响了。陆清漪先动了，她的剑比林轩想象的快。第一剑直刺他中门，林轩侧身让过，木剑横削她的肋部。陆清漪没有挡，她收剑退了一步，然后剑尖一转，从侧面刺过来。
林轩蹲身躲过，递出一剑刺向她的膝盖。陆清漪跳开，落地的时候脚尖一点，整个人又逼了上来。两人打了十几个回合，每一剑都快、准、狠，但谁也没有碰到谁。
打到第十八个回合的时候，林轩的灵力已经耗了大半。他退了一步，喘了几口气。陆清漪也停了手，站在方框另一侧看着他。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额角有薄汗，但握剑的手很稳。
“你灵力快耗完了。”她说。
林轩没有接话。他握紧木剑，灵力从丹田里最后一次灌入剑身。剑尖的青辉亮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他冲上去，递出最后一剑。
陆清漪侧身让开，她的木剑从下往上撩，剑尖在林轩的手腕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一剑很轻，但位置很准，正好点在林轩手腕的关窍处。他的手腕一麻，木剑脱手，落在沙地上。
陆清漪收了剑，看着他。“你赢了前四场，够了。”她弯腰把木剑捡起来递还给他，“回去把伤口处理一下吧。”
林轩接过木剑，点了一下头。他走出方框的时候陆清漪在他身后说了一句：“打得不错。”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拍。
他把木剑放回架子上，往场边走的时候，绳栏外面的人群正在散开。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人群边缘，看见了一个人。
陆瞻白站在绳栏外侧的角落里，深灰色的玄铁宗弟子服在人群里不显眼，但他站的位置很靠前——几乎是贴着绳栏站的。
他的目光不在林轩身上，也不在散开的人群上。他看着方框里，看着陆清漪收剑之后弯腰捡木剑的那个方向。
陆清漪走过绳栏的时候，陆瞻白往前挪了半步。
他的动作很小，如果不是林轩站在斜对面的位置，根本看不见。他的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陆清漪从他旁边走了过去，步子不快，但没有停。
她走过他面前的时候点了一下头，说了句什么。林轩听不清内容，只看见陆瞻白的肩膀松了一下，像是那句话让他把悬了很久的一口气放了下来。
陆清漪走远了。陆瞻白站在原地，目光追着她的背影走了一段，然后收回来。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
林轩往宿舍走的时候，脑子里闪过陆瞻白刚才那个表情——她走过他身边时他肩膀松下来的那一瞬间，像是那场他看了整场的比赛里，他等的不是输赢，只是她安全走下方框。
他把这件事和之前那些事摆在一起：陆瞻白还铲子、问药草、虚扶那一下。桩桩件件都是小事，但小事连起来可就不是小事了。
深吸一口气，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推开了甲字三舍的门。
坐在宿舍床沿上，林轩把左肩的伤口重新包了一遍。同屋的高个子翻了个身问他：“你今天赢了几场？”
“四场。第五场输了。”
“输给谁？”
“陆师姐。”
高个子沉默了一会儿。“她去年大比种灵境组第三，今年萌芽境组能进前八。你输给她不丢人。”他翻了个身，“你才突破多久，能赢四场已经不错了。”
林轩没有回答。他把锈剑从怀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剑身上那道细缝里的银灰色剑体在油灯光里泛着沉敛的冷辉。
他把它收回鞘里，躺下来合了眼。大比结束之后，学苑会公布总成绩。
他的四场胜利应该够让他进前十六。萌芽境组的前十六，全是高年级的弟子——他是唯一一个新生。
而且他用的是木剑，没有依靠锈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