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予沉默了许久。她来这里,本是想借着夏婉清后代的身份,伪造一份遗产继承的证明。可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男人,她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就算是逢场作戏,她也该送这位素昧平生的叔伯最后一程。
她是外国人,没有账户,好在来之前换了不少M国币和兰国卢布。她拿出一部分,让这位名叫拉吉夫的叔叔住进了条件更好的单人病房,又请了护工照顾他。
忙活完这一通,男人精神好了些,他会一点汉语,但说的磕磕绊绊,还有很重的口音。但他还是努力拉着她的手,声音嘶哑道:“姑娘,谢谢你……我这个病,我有心理预期,你还是别破费了。”
夏知予连忙让喊来翻译小吴,让他帮忙沟通:“叔叔,您别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您看,您的奶奶是我爷爷的亲姑姑,当年姑婆来的信,我爷爷一直好好收着呢。”说着,夏知予打开手机相册给拉吉夫看当年夏婉清寄回来的信。
拉吉夫眼睛也有点花了,捧着手机瞪大了眼睛使劲看,恨不得把脸贴到手机屏幕上。可惜那信件实在太模糊了,拉吉夫看了许久也没看懂,因为他本身也不认识中文。
夏知予收回手机,开始慢慢削苹果,给拉吉夫留了一点空间拭去眼泪。
苹果削好了,拉吉夫接过来却没吃,当地人没有吃苹果的习惯,这里的苹果也不甜,只是夏知予作为Z国人习惯了探望病人买果篮一定要有苹果。
夏知予又问:“要不要让您儿子回来照顾您?”
拉吉夫摇摇头:“其实,我那儿子,不是亲生的,是我媳妇带过来的。我这辈子,就一个女儿,可惜……可惜早早就夭折了。”
夏知予的心猛地一沉,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男人喘了口气,眼里泛起泪光:“我现在唯一挂念的,是我妹妹家的一对龙凤胎。他们和你年纪差不多……可惜啊,我妹妹也走得早,这两个孩子,不知道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夏知予愣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辗转找到的亲人,竟是这样一番光景。四十多年前夏婉清来信时,家中情景比远在Z国的夏家人好很多,有工作有积蓄,还给国内寄了钱。
而近五十年过去,Z国的老夏家虽然没多富裕,但勉强也算人口兴旺,光是夏爷爷就有三个孩子,而且每个孩子都过的不错。兰国的夏家却几乎家破人亡,实在是找不出一个全乎人了。
病房里的日光渐渐西斜,房门被轻轻推开,卡伦背着双肩包站在门口,T恤领口带着一点褶皱,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刚从课业里抽身的疲惫。
“拉吉夫先生,我来看看您。”卡伦的声音放得很轻,手里拎着一袋洗干净的浆果,是兰国街头常见的那种,酸甜多汁。他把浆果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掠过拉吉夫泛红的眼角,又看向一旁垂着眼的夏知予,心里大概已经有了数。
翻译小吴还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攥着纸巾,时不时抽噎一声。
他也是刚毕业的清澈愚蠢大学生,来了兰国大半年,一直翻译的是金融术语,这是他第一次接私活。今天他把拉吉夫说的那些陈年旧事翻给夏知予听,翻到妹妹早逝、龙凤胎失联那段,自己先绷不住了,哭得比当事人还凶。
这会儿见卡伦进来,他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借着洗水果的名义把卡伦拉出来,哑着嗓子把拉吉夫的遭遇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卡伦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自小家境富裕,几乎没见过这种惨事,何况这是他喜欢的夏知予的亲戚身上发生的惨事。
他沉默了半晌,走到夏知予身边,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夏知予的肩膀上:“夏姐姐,您别着急,那对龙凤胎的事情,我帮您找。兰国就这么大,只要他们还在这片土地上,总有线索的。”
夏知予抬起头,眼底还带着点未散的怅然:“谢谢你,卡伦。其实这事儿急不得,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小吴要在这儿待三年,我已经雇佣他帮忙了。我往后也会常来兰国,慢慢找总能有眉目。只是前前后后已经麻烦你太多次了,从联系医院到帮忙跑腿,我实在不好意思再开口。”
“不麻烦的。”卡伦连忙摆手,耳朵都红了,他不敢看夏知予的眼睛,视线飘向窗外,“能帮到你,我很乐意的。”少年人的心思直白又笨拙,夏知予看着他泛红的耳廓,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傍晚的时候,夏知予让小吴先回住处休息,又嘱咐护工照看好拉吉夫,才带着卡伦出了医院。
两人沿着海岸线慢慢走,咸湿的海风卷着落日的余晖,吹得夏知予的发梢轻轻飞扬。路边的海鲜餐厅飘出浓郁的香气,夏知予索性拉着卡伦走了进去,点了满满一桌菜。
据说兰国是美食荒漠,不过夏知予在Z国自诩老吃家,在兰国也没觉得哪里吃的不好,因为她总是看什么都新奇。
像这家随手推门进来的餐厅,大虾、龙虾、金枪鱼都非常便宜,夏知予待了四天也略有经验,让餐厅都做成辣炒或咖喱味,果然浓重的香料衬托出了海鲜的鲜甜肥美。
吃饭的时候,卡伦话不多,总是默默给夏知予剥虾、递纸巾,眼神一直黏在她身上。
两人吃完饭后,又回到海边散步,夏知予捧着木瓜、芒果和菠萝的果拼,没事就往嘴里送一块,看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许久,还是卡伦先开了口,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局促,吞吞吐吐的:“夏姐姐,我……我挺喜欢你的。”
夏知予的脚步蓦地一顿,转头看向他。少年的脸颊红得厉害,眼神却很亮。
她心里其实很欢喜。过去二十多年,夏知予的确没喜欢过什么异性。上学的时候家里管的严,她也傻傻的对男生没什么兴趣。上班之后,爸妈又拔苗助长似的要求她快点结婚,导致她还没谈过一场真正的恋爱就步入了相亲市场,见识了各种各样的男人。
那些相亲对象,没有一个比得上卡伦。
或许是有异国风情的滤镜,也或许是卡伦家风清正、家境富裕,他简直像一棵迎着风生长的小白杨,干净又纯粹。
从那天夜里她第一眼看到卡伦,就喜欢上了这个帅气的外国少年,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连那些沉重的心事都好像能轻一点。
可顾虑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是外国人,两人的生活轨迹隔着万水千山;他年纪还小,还是个学生;更何况,她身上还背着神豪任务,夏知予一直记得这次神豪任务的九选三里有两个和“不搞男人”有关,她不想赌下一次的神豪任务。
这些话堵在喉咙口,夏知予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卡伦像是看穿了她的犹豫,他挠了挠头,声音放得更软了些:“我知道,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姐姐可能会觉得唐突。如果你以后真的会常来兰国的话……我希望,在姐姐在这里的日子里,我能一直陪着姐姐。”
夏知予猛地怔住,心里像尖叫鸡一样拉起了喇叭。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卡伦!
这算什么?她怎么感觉卡伦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做她在兰国的秘密情人?她实在没想到,这个有着虔诚宗教信仰的少年,会说出这样的话。
海风又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卡伦的眼神里带着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夏知予看着他,看着少年人眼里的星光,心里那些盘根错节的顾虑,好像在这一刻,被海风悄悄吹散了些。她往前走了一步,轻轻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少年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夏知予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里有力的心跳,还有隔着薄薄衬衫,那清晰的肱二头肌的线条,以及腰腹间隐隐约约的腹肌轮廓。
海浪还在拍打着礁石,落日的余晖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在兰国的第五天,晨光刚漫过酒店的落地窗,夏知予就起身收拾妥当。她直奔SA银行兰国分行,会客室里,陈泽早已等候在此。
作为分行的资深客户经理,陈泽之前从来没听说过夏知予——国内SA银行的私行客户,两千万的资产规模虽不算满大街都是,却也不够让他上心。
但真正让他态度热络起来的,是国内老同事传过来的那个消息“等夏女士在兰国找到亲人,会以他们的名义成立一笔信托基金。老陈,你的机会来了。”
不可否认,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陈泽的心久违的猛烈跳动起来,离岸信托的业务利润丰厚,更别提背后可能牵扯的后续合作,他当即拍板:“你放心,我这边一定全力配合夏女士寻亲。”
这不,在小维克拉马辛哈的帮助下,夏女士顺利地找到了她的亲人,又很讲信用的过来与他们洽谈成立信托基金的事情。陈泽意气风发。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从信托的架构设计聊到受益人范围,又特意请来合作的律师团队,逐条研究兰国的离岸信托制度。
夏知予藏着一点私心,她坚持要借用夏婉清的名义来设立这笔基金。
为此,她愿意拿出第二个神豪任务的全部奖金——整整三个亿,分给国内的夏家众人。老夏家枝繁叶茂,光是她亲爹就有两个同胞兄妹。
夏知予不是冤大头,她愿意拿出这笔钱,让自己的一夜暴富看起来合情合理,却也明确提出条件:自己必须是信托基金里获益最大的人。
像什么七大姑八大姨的,一年给他们二三百块钱就得了。
陈泽听到这个要求,有点懵逼也有点无语:一年给他们二三百,这点钱过年包红包都不够,还至于上信托?
律师们对着条款反复推敲修改,两天时间倏忽而过,等到大框架敲定,夏知予累得几乎沾地板就睡。
期间有天晚上,神豪系统告诉她第二个任务已经全部完成,夏知予都没来得及狂喜一下,就迅速地告诉神豪系统,她希望这次的三个亿任务奖励能合理合法地打到她在兰国的银行账户里。
幸好,对于神豪系统来说这是小事一桩,对夏知予来说则省了好大的事。
第七天的中午,夏知予是在酒店的地板上迷迷糊糊醒来的。身下的地毯柔软,手边还摊着厚厚的信托文件,窗外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几天和律师、基金经理头脑风暴,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她长长舒了口气,索性给陈泽发了条消息,让他们自行讨论后续细节,自己则彻底歇一天。
手机刚放下,卡伦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少年的声音透着雀跃:“夏姐姐,要不要出来走走?我带您去看兰国的宝石市场。要是明天您有空,我还想带您去山里的茶园。”
夏知予眼前一亮。她这次来兰国,本就想着给林薇的珠宝公司找找货源。
兰国是闻名世界的宝石之国,这里的蓝宝石澄澈如深海,星光红宝带着独特的六道星光效应,还有色泽明艳的石榴石、通透纯净的月光石,矿藏资源丰富得惊人。只是兰国有着严格的规定——禁止宝石原料出口,能带走的只有经过镶嵌的成品。
这对夏知予来说倒不算什么麻烦,兰国的宝石切割、抛光和镶嵌技术本就居于世界顶尖水平,成品的工艺远比原料更有价值。她只需要提前盘算好,这些带回国的首饰该如何申报关税就行。
两人赶到宝石市场的时候,正赶上午后最热闹的时段。琳琅满目的宝石摆在铺着丝绒的柜台里,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卡伦的家族曾是兰国赫赫有名的珠宝大亨,即便如今声势不如从前,家里的珠宝店依旧在营业。
他从小泡在宝石堆里长大,对这些五颜六色的石头了如指掌,带着夏知予逛的,全是市场里藏着的精品。有的宝石只有指甲盖大小,却在灯光下迸发出夺目的光彩,火彩四溢,看得人移不开眼。
逛到一家老字号店铺时,卡伦忽然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躺着一颗粉色的宝石。
在今天之前,夏知予对宝石一窍不通。她分不清锆石和钻石,也不清楚红宝石是颜色、蓝宝石是品种。
但此时此刻,卡伦轻声告诉她,这颗宝石叫做帕帕拉恰,是兰国的国石,意为莲花。因为它粉橙相间的色泽像夕阳下的莲花。
“夏姐姐,这个送给你。”卡伦的脸又红了,这脸红在他浅棕色的脸庞上像蜂蜜一样甜,“我看到这颗宝石的第一眼,就觉得它很像你,颜色那么温柔,光芒却又那么耀眼。”
夏知予接过宝石,把它对着光看。果然,这宝石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柔且璀璨的光晕。她没有推辞,笑着道了谢。
下面的路程里,两人悄悄拉着手,像早恋的初中生。
夏知予开始对柜台里那些芬达石情有独钟。芬达石的色泽像极了熟透的橙子,明艳鲜亮,透着一股活泼的生命力。
夏知予被当地的老师傅蛊惑,挑了好几颗丑丑的芬达石原料,卡伦见状,主动提议带她去找相熟的切割师傅和抛光师傅。
两人辗转了好几家工坊,看着那些粗糙的原料在师傅们的巧手下,渐渐显露出流畅的线条和通透的质感,夏知予的眼里满是兴奋。
不知不觉间,夜色就漫了上来,街头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洒在两人身上。等到最后一颗芬达石抛光完成,已经是深夜。
晚风带着凉意,吹起夏知予的发梢。卡伦送她回酒店的路上,忽然停下脚步:“夏姐姐,明天我帮你找最好的镶嵌师,一定把这些石头做成最漂亮的首饰。”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亮得像星星。
夏知予笑着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少年轻轻揽住了腰。他的掌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熨帖在她的腰侧。卡伦低下头,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鬓角,声音低得像夜风里的呢喃,带着一点颤音:“夏姐姐……可以吗?”
夏知予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和眼里的忐忑,心头那点犹豫瞬间烟消云散。她抬手勾住他的后颈,轻轻一拉,主动凑近,吻上了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