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TV里东倒西歪睡着几个身着西装套裙的女人。
苏照冉枕着沙发扶手,嘴里还含着半块没吃完的水果糖,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跟谁置气;陈玥蜷缩在沙发最里面,身上盖着不知谁的外套,呼吸均匀,脸上带着熬夜后的倦意;林薇靠在墙角,头发散乱,手里还攥着手机。
唯独夏知予,是靠着卡座边缘醒的。
她时刻谨记着自己的任务,昨晚喝到快断片也刻意避开了柔软的沙发和包厢里临时拼的小床,就那么半倚着卡座撑着胳膊睡的,睡了不过三四个小时。
此刻睁开眼,脖颈酸、胳膊痛、后腰更是要断了,她抬手揉了揉腰,目光扫过三个睡得毫无形象的闺蜜,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包厢里还残留着昨夜的酒气和果盘的甜香,音响早就停了,只剩下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夏知予起身时动作很轻,没惊动任何人,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再回到屋内时免不了有一点动静,苏照冉“唔”了一声,捂着眼睛坐起来,声音沙哑得厉害:“要命……咱们几个真是老了,这几瓶酒就把咱们干倒了?”
她的动静吵醒了陈玥和林薇。陈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着眼睛坐起身,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瞬间清醒了大半:“完了完了,都十点了!我买的十二点的高铁回余淩,周日就这一天休息,再不回家躺会儿我下周996得猝死。”
她说着就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外套往胳膊上一搭,抓起包就往门口走:“我先撤了啊,你们玩得开心,有事微信联系!”
脚步声匆匆远去,包厢里剩下三个人面面相觑。苏照冉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咔咔”的响,一脸惬意:“不行,浑身都僵了,必须去按摩店松松筋骨。知予,薇薇,一起?”
林薇有点犹豫,她来澄州之前和夏知予商量好,要谈谈公司的事,不过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直没找到机会,要是再去按摩,今天也未必能谈上。
夏知予看了两眼林薇,大概猜到她在想什么。正好,夏知予也不能躺在按摩床上,便开口道:“我就不去了,还有点事要跟林薇谈。”
苏照冉挑了挑眉,也不勉强,冲她挤了挤眼睛:“行吧,那我自己去享受。你们聊,晚上记得把账单发我,别跟我抢!”
话音落,她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推门离开。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林薇看着夏知予:“好啦,就剩咱俩了,咱们得找个桌子,还有充电线。我的电脑呢……”
“嗯,先不急,咱们换个地方。”夏知予点头,先拿出手机,给租车公司打了个电话,报了法拉利的车牌号和当前位置,“麻烦尽快派人过来取车,地址发你微信了。”
挂了电话,她又翻出代驾的联系方式,预约了代驾服务。做完这一切,才抬眼看向林薇:“昨晚喝了酒,车开不了。等代驾来,先把我的车开去附近的咖啡厅,边吃早饭边聊。”
林薇点头应下。
没等多久,租车公司的人就来了,仔细检查了法拉利的车况,确认无误后签了字,开车离去。又过了十分钟,代驾师傅也到了。
夏知予领着林薇走出KTV,十一月的澄州天气微凉,吹散了最后一丝困意。代驾师傅已经坐在了保时捷的驾驶座上,夏知予拉开车门,让林薇先上了副驾,自己则坐在了后座。
车子平稳地驶离商圈,最终停在一家装修简约的咖啡厅门口。
两人推门进去,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份三明治和热拿铁。温热的咖啡入喉,驱散了残留的酒意,林薇看着窗外驶过的保时捷,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夏知予:“不对啊知予,刚才那辆保时捷……你怎么没一起还了?”
夏知予正用勺子搅着咖啡里的奶泡,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林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随即又像是后知后觉般笑了笑:“哦,你说这个啊。这辆不是租的,是我自己的。”
林薇愣住了:“你自己的?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就前段时间。”夏知予放下勺子,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其实我家里条件,比之前我以为的要好点。前阵子我妈不知道怎么想通了,把家底透给我了,又说女孩子手里有钱有底气,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在澄州立足。”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点家底肯定比不上照冉家,但咱们折腾这个小公司,还算能应付。”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她们虽是老乡,但蔚城那么大,各自的家离得远,平日里聊的也都是学校和工作的事,彼此的家境也就知道个大概。
林薇听了,果然没再怀疑,只是感慨道:“原来如此,那现在阿姨想通了,就不催婚了吧。”
“呃……那倒还是接着催。”夏知予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过我辞职了,以后在相亲市场上可更不是香饽饽了。正好你要创业,我就想着先跟你学学,摸清楚做生意的门道,等以后,我也自己开家公司试试。”
林薇眼睛一亮,心里的那点顾虑彻底烟消云散:“那太好了!有你在,我心里踏实多了。”
“踏实归踏实,规矩还是要讲的。”夏知予收敛了笑意,语气认真起来,“既然想把公司开起来,咱们就得正式一点,下周我们找个靠谱的律师,把公司的股份、投资款还有组织架构都请教明白,再签个合同还是协议什么的,免得以后有麻烦。”
林薇深以为然,用力点头:“你想得太周到了!就这么办,律师的事我来联系,我认识几个做企业法务的朋友。”
两人又聊了些公司后续的规划,比如货源渠道和宣传方向,直到三明治吃完,咖啡见底,才结束了这场早餐谈话。
代驾师傅已经在外面等了许久,夏知予先等林薇打到了车,才互相道别坐进了保时捷的副驾。
车子一路疾驰,最终回到了丰和园别墅。
夏知予推门进去,空旷的客厅里一片寂静。她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草坪,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对闺蜜的那套说辞,糊弄过去绰绰有余。她们不会深究,也不会怀疑。
可家里那边呢?
她的父母都是工薪阶层,就算在工薪阶层里算赚的不少,但也拿的是死工资,一辈子勤勤恳恳,勉强给她赚出来个小康家境。家里的存款,她不清楚具体数额,不过也大概知道,绝对没有四百万那么多。
而她在澄州四年,更是普普通通的高中老师,年薪将将二十万,将来怎么和父母解释她突然住别墅、开豪车,还豪掷千金给闺蜜开公司?
说炒股赚的?她根本没有本金,也没有那个投资眼光。
说入股林薇的公司赚的?公司才刚起步,估计两三年之后才能用这个当借口。
说中彩票?概率低得离谱,而且大额彩票领奖需要登记,很容易露馅。
她已经很久没回家了,就算和家里关系再不好,好歹也没断亲。
之前还是她定期回家的,只不过最近神豪任务比较缠人,买商铺、装修别墅又花去了不少时间。这才一直没回蔚城。
妈妈蔡女士已经来过好几次电话催她回家,她之前都用工作忙推脱了,但无论如何下周也得回去一趟了。
等回了家,她是继续假装自己还是那个碌碌无为的高中老师吗?
还是干脆跟家里摊牌说,她现在有钱了,让爸妈以后不要控制欲这么强,事事都为她操心了。
夏知予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的夕阳上,眼底满是纠结。
她知道家里父母控制欲强,原因有很多,而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还不够有钱。
没钱的人是没有底气的。
所以她妈妈会逼着她走上一条她认为的“稳妥”的道路,就是想让她不要跌落现在的社会阶级。
她爸妈越是这样想,那她越要暴露她现在的千万资产。
或许,可以找个折中办法?比如,虚构一个“远房亲戚”,说对方无儿无女,临终前把遗产留给了自己?
夏知予眼前一亮,觉得这个主意有点不错。她小时候听爷爷讲故事,真的听说过家族里有那么几个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选择去海外生活。
其中有一位,她爷爷都应该叫小姑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还来过信,爷爷还特意把信拿出来给她看那泛黄的纸页。
找到那封信!
夏知予默默攥了攥拳。下周回家,她得去一趟老房子把信找到,然后伪装一番,用这位姑婆当借口,让自己成为一笔亿元遗产的继承人。
蔚城,城西,御龙嘉园
夏家是七八年前搬到这处新小区的,当时夏知予刚上大学。父母攒了半辈子的钱,终于从爷爷家的老房子里搬出来,有了属于自己的三室两厅。
那时房价还处于高点,御龙嘉园勉强也算中高档小区,价格不菲。为了配得上这套房子,夏知予的妈妈蔡女士又抠抠搜搜地把装修预算上调了15万,全家这才欢欢喜喜入住新房。
不过夏知予总共也没在这套房子里住多久。刚搬来时她在澄州上大学,两三个月才回来一次。毕业之后又很快入职鸿途高中,回家的次数更少了。
远香近臭,夏知予久不回家,蔡女士大鱼大肉地招待了两顿,又抱着家里的小猫团团指桑骂槐,说猫都不认识姐姐了,下次再认不出来姐姐就要咬姐姐。
夏知予无奈。
不过这种轻松的家庭氛围也就维持了两顿饭的时间,晚饭桌上,蔡女士又提起了她的婚事。
饭香氤氲,夏爸爸闷头扒着米饭一声不吭,蔡女士给她碗里夹了块红烧肉,状似不经意地开口:“知予啊,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单位组织爬山,王阿姨家的儿子也去了,比你大一岁,一直牵着你的手拉着你上山。我和你王姨给你俩拍了好多照片呢。这小哥哥以前在沪市上班,最近说调到澄州去了,要不下周你做东,请他一顿,尽一下地主之谊?”
夏知予扒饭的动作一顿,抬眼就撞进母亲期盼的目光里。她搁下筷子,扯出个无奈的笑:“妈,我这工作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招待人家啊。”
“忙忙忙,就知道忙!”母亲放下筷子,语气里带了点嗔怪,“你都多大了?身边连个靠谱的人都没有,我和你爸能不着急吗?”
夏知予下意识地想发火。
她还记得,辞职之前,她和父母最大的矛盾就是催婚、催婚、催婚!
不过很快,她强压下了火气,心平气和地说道:“我说了好几次了,现在还不想感情的事。今年我去算了一卦,大师说谈对象伤我的财运。”
蔡女士反倒急了:“哪个大师瞎说?我看网上博主说今年属马的人一定会有好姻缘的!你就属马啊!再说了你一个老师有什么财运,你还想发横财啊?我可告诉你夏知予,你别天天想那有的没的,你就老老实实上班,勤劳致富!”
夏知予干脆把碗一推:“我吃饱了,不吃了。”
蔡女士更急了,也把碗一推:“你这孩子还一点儿说不得了!”
父亲这时才闷声插了句:“你妈也是为你好。”
夏知予拿起钥匙就要出门。反正她要去老房子取书拿信,拿到信直接回澄州也无所谓。
夏父夏母看她要走,急忙又拦住了她,夏妈妈承认刚才逼她太急了。夏爸爸说这孩子从小就主意正,那就再让她自由两年吧,先不提婚事了。
夏知予这才消气,不过她还是出门了。不论如何,信是一定要拿到的。
老房子离父母家不远,地铁三五站就到了。
这里属于澄州的老城区,巷子狭窄,楼房低矮,最高的不过六层,都是没有电梯的红砖房。墙头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
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客厅的家具都用白布盖着,落满了厚厚的灰尘,灯一开,接触不良似的闪了两下,光柱里飘着无数细小的尘埃。
18岁之前,她一直住在这里。
她直奔爷爷的书房。书架还是老样子,塞满了旧书和爷爷的手稿。
她记得那封信,爷爷当年是夹在一本厚厚的《三国演义》里的。手指拂过冰冷的书脊,一本本抽出来翻看,终于在最底层找到了那本泛黄的旧书。
书页一翻开,一张同样泛黄的信纸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夏知予的心猛地一跳,连忙捡起来。信纸因为年代久远,已经脆得仿佛一碰就碎,上面的字迹也晕开了不少,墨色淡得几乎看不清。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走到客厅,借着明亮的光线辨认。
还好,落款处的字迹勉强能看清——“不孝女 夏婉清 书于兰国 庚午年秋”。
兰国!
夏知予的眼睛亮了起来。她赶紧掏出手机,把信纸拍了下来,又仔细辨认上面的地址,只隐约看到“兰国清迈府 某某庄园”的字样。
她立刻把照片发到之前在豆瓣加的笔迹辨认群里,附上求助信息。没过多久,就有网友回复,帮她把模糊的地址补全了,还确认了落款的名字确实是夏婉清。
夏知予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颤。她连忙搜索这个庄园的信息,跳出来的资料让她心头一动——这座庄园的主人,正是三十年前兰国赫赫有名的宝石大亨。
只是时移世易,如今这位大亨早已风光不再,家族产业缩水,只能算个普通富豪。
兰国盛产宝石……
夏知予脑中灵光一闪。林薇的新公司正好缺稳定的进货渠道,如果能借着这次“寻亲”的机会,和对方搭上关系,说不定还能帮林薇解决货源问题。
她打开手机日历,算了算时间。距离第二个神豪任务结束还有七天,按照上一次的经验,任务结束后有三天休息时间。算下来,她有整整十天的时间。
十天,足够她去一趟兰国,把“遗产”的戏码做足,再谈妥宝石进货的事。
事不宜迟,她得立刻联系银行经理。她现在穷人乍富没什么门路,不过作为两千万级别的私行客户,银行就算是她最大的人脉了,SA银行的客户经理应该很乐意帮她打听兰国那边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