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
市中心一家藏在老洋房里的小众精品咖啡馆，是夏知予在小红书上搜到的一家网红店。
浸淫互联网多年，夏知予大概判断出发帖的楼主是自来水，不是被收买的营销号。
她在评论区里翻了翻，有不少是因为吃了楼主的安利特意过来打卡的，没翻车，这家店也没因为突然爆火而恃宠生娇。
今天来了现场一看，首先装修风格就很让夏知予喜欢。
暖调的奶白装修搭配浅胡桃木色的桌椅，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冬青与零星绽放的腊梅。双旦刚过，玻璃上还有小雪人、红房子和落雪森林的喷绘。
空气里飘着浅淡的肉桂与现磨咖啡香气，零散坐了几桌客人，都是衣着精致妆容更精致的小姑娘，一个个说话轻声细语的，手机拍照都是静音的，偌大一个店，店主在吧台后磨咖啡豆的声音依旧清晰可闻。
夏知予选了靠窗却被绿植遮挡的隐蔽的位置。
她没穿昨日发布会那般凌厉的香奈儿套装，只换了一身米白色羊绒针织衫搭配直筒半身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多了几分柔和的松弛感。
侍者轻手轻脚送上柠檬水，她道了声谢，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
她和小千万约在今天见面，是前天练习高尔夫时便定下的时间。
自从那晚在酒吧意外相识，当天她点的五个陪酒，时至今日只有小千万的形象依旧鲜明。
不是夜场里刻意讨好的陪酒女模样，不是半真半假、宜喜宜嗔的菟丝花，而是眼底藏着不甘、身上带着韧劲的倔强。
夏知予三言两语就问出来，小千万果然是家道中落的白富美。但说实话，之前夏知予教过的学生、遇到过的同事里不乏家庭突遭变故的，其中有些人的遭遇堪称昨天天上星，今天脚下泥。
他们之中的大部分，都一蹶不振了。
只有零星几个人，还不屈不挠地在泥泞中挣扎，最终破茧成蝶。
那几个人身上的光，夏知予也在小千万身上看到了。虽然小千万赚钱的方式是酒吧陪酒，但她依旧看到了她身上那种在泥泞里拼命向上、逆向生长的劲头，让她生出了真心想帮一把的念头。
不多时，咖啡馆门前走来一道清瘦的身影。
小千万来了。
她没穿酒吧里那身性感亮眼的短裙，而是换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连帽卫衣，搭配简单的牛仔裤和白色运动鞋，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脸上只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素净得像个大学生，和那晚在霓虹灯下妆容精致、笑意熟练的女孩判若两人。
她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店内，在看见夏知予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脚步轻轻挪了过来。
“夏小姐，早。”
小千万微微躬身，声音比那晚在酒吧里轻柔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夏知予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抬手示意对面的座位：“不用客气，坐吧，我也刚到。”
小千万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夏小姐，上次那五千的红包，我就当是元旦礼物了，毕竟我真的挺需要钱的。不过，今天您叫我过来……”
她知道眼前的女人不是普通的富家小姐。
普通的有钱人她见多了，但夏知予依旧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因为她不像是常年接触大额资金的人。
有人不把钱当钱，是因为他今天不花完这笔钱，明天说不定就进局子了，所有财产都要充公。
有人不把钱当钱，是没自己赚过钱，花的都是家里的钱或者金主的钱，随便花，反正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还有人不把钱当钱，是真正的老钱，富贵了不知道多少代，已经从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进化成了另一种境界的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但夏知予哪种都不像。
她刚进酒吧的时候，像个小白兔，问的问题又幼稚又土，一看就是没钱也没谈过恋爱的。
但结账的时候，她却面不改色地花了四十多万，而且直到现在，她存的那两瓶酒也没回去喝。
矛盾，太矛盾了。
小千万出于本能加了她的微信，而且逢年过节就给她发消息联络一下感情。
没想到，元旦那天，她还真的回复了，而且上来就是五千的红包。
小千万当然收到过比这金额更大的红包，不过紧接着，发红包的人就要求她穿着38厘米的jk短裙跳舞。
小千万深知命运给她安排的一切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所以她今天来了，她想看看夏知予会要求她做什么。
“想喝点什么？随便点，我看网上评论说这家的可丽卷蛋糕和焦糖玛奇朵都不错。”夏知予将菜单推到她面前。
小千万却不敢随意翻看，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我都可以，听您的。”
夏知予没再勉强，抬手叫来侍者，给自己点了一杯中度烘焙的金桂拿铁，又给小千万点了一杯甜度适中的焦糖玛奇朵，外加一份提拉米苏、一份芭乐青提可丽卷切角蛋糕。
等待的间隙，气氛安静了几秒。
小千万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卫衣袖口，心里七上八下。
夏知予将她的局促看在眼里，没有直接切入正题，而是先开口聊起了轻松的话题，慢慢缓和她的紧张：“那天在酒吧，看你应对客人很从容，应该在那边做了不短的时间吧？对了，一直叫你小千万，还不知道你本名是什么？”
小千万愣了一下，脸颊微微一热，轻声答道：“我姓葛，叫葛书宁。书本的书，安宁的宁。小千万是艺名，在夜场方便客人记。”
“葛书宁，很好听的名字，干净又有气质。”夏知予真心称赞了一句，这个名字和她眼底的韧劲格外相配。
提起自己的工作，葛书宁的脸颊微微泛红，不是羞涩，而是难以掩饰的窘迫。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音乐淹没：“我在夜场待了……已经一年了。”
“之前是做什么的？”
葛书宁的指尖攥得更紧，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涩然：“我之前还是学生，刚上大一，成绩不太好，爸妈说要送我出国，让我先把雅思考下来。”
她自嘲地笑笑：“不过，还没等我考过雅思，我家的生意就欠了好大一笔钱。我爸在外面养的那个女人，听见这个消息又卷了一大笔钱跑了，现在我爸中风躺在床上，房子、车子全都抵押了，还欠了好几百万的外债。我妈一辈子没工作过，现在在二奢店里打打零工，晚上回家照顾我爸。”
“我没办法，我学艺术的，本来文化课就不好，也没掌握什么技能，就知道酒吧里来钱快，稀里糊涂跟着之前认识的人去夜场做了陪酒，赚点钱也就够我爸医疗费的，欠款是一点儿还不上。”
“我也知道这份工作不体面，说出去不好听，可我之前二十年头脑空空，爸妈宠着长大，现在可能到了我还账的时候了。”
夏知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眼神里没有半分鄙夷或轻视，只有平静的倾听。
咖啡与甜点被依次送上，浓郁的香气散开。
夏知予将玛奇朵推到她面前，轻声道：“先喝点东西，慢慢说。”
葛书宁端起杯子，小口抿了一口，甜腻的奶香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酸涩。她放下杯子，继续说道：“其实我也不是没想过别的出路。我长相不算差，也会说话，身边很多人劝我做网红。我自己也试过，注册了抖音账号，拍日常、拍穿搭、拍口播，可没人带，没流量，没资源，拍了半年，粉丝才几千，连变现都做不到。”
“后来有公会找我，说能包装我，给我推流量，我可是看见了合同，我才知道，那就是个坑。公会抽成七成，公司再抽一成，到我手里连两成都不到，还要每天直播六个小时以上，稍微懈怠就扣钱。做了三个月，赚的钱还不如我在酒吧半个月多，最后我没签，流量也就越来越差了，现在直播间也就十几个人来来回回。”
说起这一年来她经历过的苦难与不顺，葛书宁彻底打开了话匣子。平常面对同事，大家各有各的惨。面对客人，有人根本不爱听，还嫌她的经历晦气。有人倒是乐意听，但葛书宁能看出来，他在以她的经历取乐。
回到家里，又是嘴歪眼斜吃饭都要靠喂的爸爸，劳累不堪又神经衰弱的妈妈。
除了能在无人时的直播间讲一讲，她不知道还能对谁说这些烦恼与不甘。
今天既然夏知予问，她正好说一说，要不都憋在心里也太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