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3日，下午两点。
沪市郊区，一家会员制高尔夫球场。
冬日阳光不算刺眼，却足够明亮，整片草坪修剪得平整如毯，远处湖泊波光粼粼，几辆黑色宾利、劳斯莱斯依次停在入口，气场十足。
夏知予一身香奈儿粗花呢套装抵达现场，肌肤在冷调光影下愈显白皙，气质出众。
她根本就不会打高尔夫，昨天还是临时在酒店室内高尔夫模拟器上匆匆练了两小时，在俊美的混血高尔夫教练的帮助下勉强记住了姿势与握杆手法。
今天要是打高尔夫，她不至于当众出丑。
毕竟她还是挺要面子的。
可一走进会场，她整个人都僵了一瞬，心底的不适感几乎要溢出来。
放眼望去，全场密密麻麻全是男人。
从投资方、合作方、技术高管，到海外团队、媒体记者、安保与工作人员，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同龄女性的身影。
凌云一途总部在德国，于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占了将近一半，英文、德语、中文混杂交织，每一句对话都围绕着技术、资本、赛道、估值，空气里充斥着浓重的男性商务气场，压抑又疏离。
夏知予站在人群边缘，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赤裸裸的性别圈层壁垒。
她不是来宾，不是访客，而是凌云一途的重要股东，是手握投票权、能影响公司走向的资本方。
可今天，她的座位在观众席。左邻是X太太，右舍是X夫人。
在这群人眼里，她似乎只配被划分到家属区，只配和几位高管夫人坐在一起，谈论珠宝、穿搭、下午茶、家庭琐事，而真正的商业谈判、技术交流、核心决策，全都自动将她隔绝在外。
没有人主动过来和她谈项目，没有人征询她的意见，甚至没有人觉得，她有资格站在那群男人中间，聊无人机、聊资本、聊未来。
这种被轻视、被归类、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她不舒服。
几位夫人倒是热情，拉着她不停搭话，夏知予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没主动提出过什么话题，反而目光时不时落在不远处的试飞平台上。
发布会很快开始。
主持人热情洋溢地介绍凌云一途最新款载人无人机，大屏幕上播放着精美的CG动画，航程、载重、安全性吹得天花乱坠，噱头直接拉满。
可等到真机亮相、进入试驾环节时，两级大反转，夏知予从来没见过这么草台班子的发布会。
工作人员安排了一名现场的幸运观众当体验者，他需要坐进机舱，亲自试飞。
不过摇号结果刚刚被主持人拿到手里还没来得及展开，那个“幸运观众”就迫不及待地站起来，一溜小跑跑进了机舱。
然后他熟练地系好安全带，又反复检查了三遍卡扣，对着镜头比了个专业的ok手势。
夏知予都感觉到尴尬了。
试飞开始了，乘客全程端坐微笑，只有镜头里那双死死攥着的手暴露出他其实也不平静。
因为真正的操控者，是站在地面五米开外的技术人员，他低着头，双手紧盯笔记本电脑屏幕，靠远程信号控制无人机的一切动作。
随着一阵刺耳到让人皱眉的螺旋桨轰鸣，无人机缓缓升空。
然而，它也就飞了七八米高，然后，就再也升不上去了。
机身摇晃得异常明显，像是被风轻轻一吹便会失控偏移，悬停时稳定性极差，左右晃动的幅度大得让现场不少人下意识后退。
飞行轨迹僵硬又刻板，转弯迟缓，降落时更是出现了明显的侧滑，若不是操控手紧急修正，险些直接磕在起降台上。
噪音震耳、姿态狼狈、性能拉胯。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台所谓的“首台载人无人机”，充其量只是一台能勉强飞起来的半成品。
相比于小型无人机的拍照或送快递功能、直升机的安全性，夏知予不知道今天她看到的这架载人无人机的核心竞争力在哪里？
可台上依旧掌声雷动，闪光灯疯狂闪烁，所有人都在配合着演一场“圆满成功”的戏。
等记者拍完照片、写完通稿、拿着车马费陆续离场后，现场立刻卸下所有伪装。
工作人员开始匆忙收拾设备，高管们纷纷换上休闲装束，拿起高尔夫球杆，三三两两走向草坪发球区。
该他们配合表演的已经配合完了，接下来的时间就是肆意玩乐。
夏知予不动声色地走近她之前看中的几位职务不高不低的高管。
他们正站在发球台边，一边挥杆击球，一边毫无顾忌地低声交谈。
“总算完事了，刚才试飞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真怕半空直接掉下来。”
“嗐，最后不也没掉下来。反正有人坐上去体验了，媒体也拍了照发了通稿，流程上咱们就是成功试飞。”
“说实话，这机子性能真的拿不出手，稳定性差、续航拉胯，噪音还这么大，民用根本没市场，客户买回去铁定骂街。”
“哈哈哈谁会买这玩意儿？定价那么高，买得起的都去买直升飞机了，买不起的只会狗叫。后面造势、晒单、口碑全靠咱们内部人员自己上，根本不用指望真实买家。”
“我当然知道不行。但你看看咱们的对手是谁。一边是马斯克的无人机公司，一边是国内技术最扎实的方维科技，咱们拼研发拼不过，拼资金拼不过，拼技术更拼不过。”
“是啊，今天咱们干的活不就是抢跑吗？今天这场发布会，目的达到了没有？咱们是不是赶在所有竞品前面，把首发的名头牢牢占住了？这就行了，糊弄糊弄上面的头儿，他们高兴了，咱们才有奖金拿。”
“对，只要咱们是第一批官宣、第一批试飞、第一批拿到政策测试名额的，资本市场就认这个故事。”
“产品烂不烂不重要，用户骂不骂不重要，能不能飞好也不重要，先把坑占住，比什么都强。”
“后面慢慢出新品，慢慢改就行了，先把资本和热度圈到手再说。”
夏知予站在不远处，将这番厚颜无耻的对话一字不漏听进耳里，心底最后一丝容忍彻底熄灭。
拿投资人的钱挥霍，拿行业的口碑透支，拿乘客的安全当儿戏，连真实销量都要靠内部造假。
她抬眸望向那群谈笑风生的男人，眼底寒意渐浓。
凌云一途，你们既然不会做产品，那这公司，也该换个人来管了。
而属于载人无人机的未来，也该回到真正做技术的人手里——比如，方维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