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和黄色，”凯恩在心里对自己说，“最便宜的粗棉布和亚麻布。”
“为什么偏偏是这两种颜色？如果她真的只是想给工人们做一套干活穿的制服——”
“红色和黄色确实比深色更醒目，在灰尘和烟雾中也更容易辨认——但她之前在提案里完全没有提到制服的事情。”
凯恩的指尖在册页的硬封边缘慢慢划过，“也许她只是还没来得及写进去。”
“也许她真的只是觉得工人们穿得破破烂烂地干活不太好看，想给他们做一身统一的衣服，提升一下士气。”
“但一个贵族小姐亲自去路边的小铺子里挑最便宜的布料……”
凯恩没有继续往下想，只是把册页平放在桌面上，手指按在封面上那条深蓝色缎带留下的压痕处，沉默地坐了很久。
落萼薇拎着那只灰色布袋上楼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鞋跟踩在橡木地板上发出均匀的节奏。
经过走廊拐角时落萼薇侧头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没有人站在那里，壁灯的光在空荡荡的楼梯平台上铺成一片暖黄色的扇形。
落萼薇继续往前走，直到推开自己卧室的门，闪身进去，然后轻轻把门合拢，锁芯转进锁槽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
落萼薇没有立刻把布袋放下，而是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的声音，只有远处楼下传来一阵隐约的银器碰撞声，那是仆人们在收拾餐厅。
落萼薇走到床边蹲下来，把那只灰色布袋放在地板上，解开系口的绳结，把里面的布料抽出来摊在膝盖上。
深红色的粗棉布叠得方正，厚实而粗糙，指腹压上去时能感觉到织物的纹路一粒一粒地硌着皮肤。
橘黄色的厚亚麻布比棉布更硬一些，边缘的线头被裁缝用剪子修得齐整，但布料本身那种未经精细处理的质朴感一眼就能看出来。
落萼薇摸了摸那卷深红色粗棉布的一角，又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可是让司机看到了的那几卷布。他一定会告诉凯恩。”
“所以我必须让凯恩以为这些布料已经被我收起来了——但收起来的意思是不再用它们了，而不是藏起来等着晚上用。”
落萼薇把那两卷布料重新卷好塞回布袋里，拎着布袋站起来走到床的另一侧，弯腰把布袋整个推进了床底深处。
床架边缘垂下的深红色天鹅绒床罩刚好遮住了布袋的轮廓，从外面看过去，床底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只有一片昏暗的阴影。
落萼薇直起身来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走到门边蹲下来从门口的高度重新审视了一遍——
从任何站立角度都看不见那只布袋的痕迹，连边角都没有露出来。
落萼薇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随手翻开了一本摊开在桌面上的书，装出正常阅读的样子。
但实际上落萼薇的眼睛盯着同一页纸上的同一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晚饭是在沉默中度过的，凯恩坐在长桌的首座，落萼薇坐在他的右手边。
两人之间隔着银质烛台和一只细颈水晶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枝深红色的玫瑰。
凯恩没有提起布料的事情，也没有问落萼薇今天在学校做了什么。
凯恩只是偶尔抬起眼来看落萼薇一眼，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一瞬，然后又落回自己面前的盘子里。
落萼薇也一样安静地进食，银叉碰触白瓷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仆人站在几步之外，垂手等着随时上前撤盘。
那顿饭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其间两人一共说了不到十句话，全是关于天气和菜品的无关紧要的寒暄。
晚饭结束后落萼薇回到卧室，坐在书桌前继续翻那本落萼薇根本没有在看的书，耳朵却一直保持着对走廊里动静的监听。
落萼薇听见凯恩的脚步声从楼梯口方向传来，经过她门口时没有停顿，然后渐渐远去，消失在那间书房的方向。
落萼薇听见仆人们轻声交谈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然后是厨房门被关上的声音，再然后是大门门闩落进铁槽里的沉闷撞击声。
落萼薇听见走廊尽头的壁灯被调暗时开关发出的轻微咔嗒声，整座庄园在夜色里缓慢地沉入一天的终点。
各种声响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地退去，最后只剩下窗外花园里夜风穿过树梢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
落萼薇等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又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才从椅子上站起来。
落萼薇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摸到床边蹲下来，伸手探进床底深处，指尖触到那只灰色布袋粗糙的布面时心里微微踏实了一些。
落萼薇把布袋从床底拉出来，解开绳结，把那两卷布料重新抽出来摊在地毯上。
深红色和橘黄色的布料在从窗帘缝隙渗进来的微光里呈现出一种不同于白天的质感和颜色——
红色变得更深沉了些，黄色则带着一点接近琥珀的暖调。
落萼薇坐在布料旁边，手指按在粗棉布厚实的织面上，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那个计划。
“这副身体太弱了，必须通过持续训练来增强体力。但训练需要时间，而且在训练完成之前我仍然需要出门。”
“我不能穿着这身深灰色的贵族衣服去那些地方，更不能带着那四个保镖。我必须有一身不会被认出来的衣服——”
“一身看不出性别、看不出年龄、看不出阶级的衣服。一件让人看了第一眼之后就不会再看第二眼的衣服。红色和黄色是最不引人注意的吗？”
“不，这两种颜色在任何环境下都极其显眼。但当一个人穿着极其显眼的颜色时，旁人的第一反应往往是‘这个人故意穿成这样’，然后就不会再深入观察了。”
“一个人穿得越是花哨显眼，别人就越不会花时间去打量他的脸——因为他的衣服已经替他把全部注意力吸引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