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走进铺子的时候门铃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柜台后面的裁缝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见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羊毛长裙、举止利落的少女，立刻放下手里正在比划的一块布料站了起来。
“小姐您好，需要看点什么？”
裁缝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髻，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边缘磨得发亮。
落萼薇扫了一眼店铺内部，靠墙的架子上叠着成卷的布料，颜色从深到浅排列得整整齐齐，羊毛的、棉的、麻的、粗呢的，各种材质都有。
落萼薇的目光快速掠过那些颜色鲜艳的料子——深红、枣红、朱红、橘黄、琥珀黄、姜黄——
然后她伸出手指了指那几卷深红色的粗棉布和橘黄色的厚亚麻布。
“那些，帮我各裁一些出来。够做一套衣服的量就行。”
裁缝顺着落萼薇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小姐……您确定要这些？这是最便宜的粗棉布和亚麻布了，料子摸起来确实扎实，但颜色和质感都不太适合您这样的……”
裁缝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整，但她的目光从落萼薇的深灰色长裙滑到她的皮靴、再滑到她胸前那颗深蓝色的宝石坠子，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确定。”落萼薇的声音不高，语气平稳，没有解释的打算，“红色和黄色，分别各裁一些，不要混在一起打包。”
裁缝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一下头，转身去架子上把落萼薇指的那两卷布料取了下来，展开铺在台面上开始裁剪。
落萼薇站在柜台旁边等着，目光扫过店铺墙上挂着的那些成品样衣——
深蓝色的晨礼服、深灰色的猎装、黑色的正装外套——那些面料的光泽和纹理都跟她在庄园里见过的那些定制服装一样精细。
落萼薇又看了一眼正在裁剪的那两卷布料，粗棉布的红色带着一种朴素的、近乎乡气的暗沉，厚亚麻布的橘黄在被灯光照到时呈现出一种暖洋洋的色调。
裁缝裁好了布，把叠好的料子装进一只灰色的布袋里递过来。
落萼薇接过布袋的时候付了钱，把布袋夹在腋下，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铃又响了一声，落萼薇穿过人行道走回汽车旁边。
司机已经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等着了，目光落在落萼薇腋下那只灰色布袋上，里面的布料隔着布袋看得出是卷起来的，颜色隐约透出来一些——
红色的，还有黄色的。
司机替落萼薇拉开了后座车门，等她坐进去之后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
司机系上安全带发动引擎的时候在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后排的落萼薇，那个灰色的布袋搁在落萼薇膝盖上，布料的边角耷拉在膝盖两侧。
司机什么也没说，踩下油门让汽车重新汇入晚间的车流。
但是司机在心里对自己说：“大小姐从来没有自己买过布料。”
“她突然说要去收集布料，还是专门挑那种最便宜的——而且只有红色和黄色两种颜色。这种事必须告诉族长。”
汽车在暮色渐浓的郊外公路上行驶着，两旁的田野已经变成了深色的模糊剪影，远处的农舍窗口亮起了一盏又一盏暖黄色的灯。
落萼薇把那袋布料放在身侧的位置上，侧头看着窗外那些越来越熟悉的路标——
椴树大道入口处的石墩、那个弯道之后出现的铁艺栅门、门房窗口透出来的灯光——
然后汽车减速，铁艺门缓缓向两侧滑开，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重新响了起来。
汽车在主楼门前的石阶下停稳之后，落萼薇拎着那袋布料下了车，朝司机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穿过门厅径直走上了楼。
司机目送着落萼薇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之后，快步穿过走廊拐进了主楼东翼的那间书房。
司机敲了两下门，门内传来一声低沉而清晰的“进来”。
司机推门进去的时候，凯恩正坐在书桌前，那本提案册页摊开在桌面上，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某一页的边角写着什么。
司机站在门口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先生，有一件事情我想应该告诉您。”
凯恩抬起眼来看了司机一眼，放下手里的笔，身体微微后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在桌面上。“说吧。”
“刚才回来的路上，小姐让我在路边一家裁缝铺门口停了车。她进去买了布料。买了之后就直接回了庄园，没有去别的地方。”
“但我在旁边看着——她挑的那些布料是最便宜的粗棉布和亚麻布，颜色是红色和黄色的，没有第三种颜色。”
凯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的目光从司机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提案册页的某一页上，停了两三秒没有动。
然后凯恩重新抬起眼来，“落萼薇有没有解释为什么挑那些颜色和那种料子？”
“没有。我说不需要她亲自去买，家里的衣橱里有很多面料可以用，她说‘少废话’然后就下车了。”
“她在店里也没有跟裁缝多聊什么，只是指定了布料和颜色，付了钱就走了。”
凯恩的目光重新落到桌面上，落在提案册页翻开的某一页那些工整的字迹上面。
凯恩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的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指背上轻轻地碾了两下，像是在心里把某条线索和另一条线索放在一起比对着。
“我知道了，”凯恩说，“你辛苦了。先出去吧。”
司机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凯恩独自坐在书桌前，壁灯的光照在他年轻的侧脸上，把他眉宇间那道因为常年思考而留下的极淡的竖纹照得分明。
凯恩把那本提案册页又往回翻了几页，翻到了关于工棚和工地改良措施的预算那一节。
凯恩的目光在其中一行关于“工人制服”的数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合上册页，后背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