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的目光落在那一页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落萼薇。
赫尔曼的声音在继续说话时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落萼薇从未在任何一个贵族子弟口中听到过的、像是在论证某个关键命题时才有的专注：
“但思想内核是完全一致的。你看这一段——‘渎者’在《论劳动与价值的分离》里说——”
“‘那些被无偿占有的部分，不是凭空消失的，它变成了某个人桌上的面包、某个人马车上的镀金、某个人庄园里新添的窗框。’”
“然后我再翻到《看不见的城市》里那个划船的船夫说的那段话——”
“‘我每天划船三个时辰，船主每天在岸上喝茶三个时辰。但船主赚的钱比我这辈子见过的都多。’”
赫尔曼把那两本书并排拿在手里，指尖在各自的书页上比划了一下。
“一个是直白的论述，一个是藏在人物对话里的白描。”
“但核心是一样的——都在说：有一部分人的劳动成果被另一部分人拿走了，而且拿走的人没有给出对等的回报。这不是巧合。”
“如果你只是一个在写寓言和童话的年轻作者，你不会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文本里反复触碰同一个命题，而且用的是同一种逻辑链条。”
落萼薇在赫尔曼说完那些话之后沉默了大约三四秒钟，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仍然保持着稳定，但指尖有一丝微凉。
落萼薇在心里快速评估着赫尔曼说的那些话——
赫尔曼确实注意到了“渎者”和“读者”之间的思想联系，而且赫尔曼说的那些对应段落确实准确地卡住了落萼薇故意留在两套作品里的相同概念节点。
这不是误打误撞，这是反复阅读和对比之后得出的结论。
落萼薇把声音放平，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在对付一个过于执着的读者时才会有的耐心：“赫尔曼，你读得很认真，这让我很感激。”
“但你说那些书的思想内核相同——你是个读者，你看到那些内容之后觉得它们之间有关联，这我可以理解。”
“但关联不等于作者是同一人。世界上不是只有一个人会想到‘劳动成果被别人拿走’这个命题——很多人都会想到。”
“你不能因为我写了一个船夫说了一句关于船主的话，就说那个印着齿轮图案的书也是我写的。”
“那种书是违禁书，赫尔曼。我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学生，我没有那种胆量去写那种东西。”
赫尔曼在落萼薇说那些话的时候始终没有移开目光，等落萼薇说完，赫尔曼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在落萼薇看来不像是在嘲笑，更像是一种像是确认了某件事情之后才有的松弛。
赫尔曼把书放回桌面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但那份轻没有削弱他话语中的密度：“落萼薇，你不必再否认了。”
“我告诉你一件事——我之所以能认出那些书是你写的，不是因为我在对比风格的时候多么敏锐，而是因为我自己也在读那些东西。”
“不是作为猎奇去读，不是为了收集证据去读——是因为那些书里写的东西和我思考了很久的事情是同一个方向。”
赫尔曼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话，声音平稳，像是他已经决定好了要说出口：
“我也是唯物主义者。我知道在这个国家说出这个词意味着什么，我知道你现在的警惕是应该的。”
“但这是实话。我在读你那些书的时候，第一个感觉不是‘这是谁写的’，而是‘这和我一直在想的事情一模一样’。”
落萼薇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微微睁大了一瞬，那是她试图压制但没能完全压住的生理反应。
落萼薇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深处有一种轻微的紧缩感，像是有人在那里的空气里放了一颗酸味的糖。
唯物主义者——在这个国家，承认自己是唯物主义者，就相当于承认自己是一头没有任何人权的野兽。
救世教的教义在这一点上从不含糊：灵魂来自救世主，不承认灵魂的人就等于不承认救世主创世的根本前提。
如果一个人公开宣称“不存在超自然灵魂”，那他就自动被排除在“人”的范畴之外。
没有救世主赐予的灵魂，就没有享受平等的资格——
宪法释义里那条关于“平等之范围限于信仰救世主之自由民”的条款，正是用来给这种人盖棺定论的。
一个被认定为唯物主义者的人可以被剥夺财产、被送入矫正机构、被流放、被处决，而整个过程在教会的语言体系里被称为“对灵魂迷失者的拯救”。
落萼薇的目光落在赫尔曼的脸上，她在心里快速地把那些话重新过了一遍。
赫尔曼说他自己也是唯物主义者——如果他是在说谎，那他是在用一个极其危险的谎言来试探落萼薇。
但一个虔诚的救世教信徒是不会去主动阅读“渎者”的着作的，不管出于什么目的。
因为教会对“渎者”书籍的禁令是如此明确和严厉，任何被发现持有那些书的人都会面临极其严重的指控——
哪怕是卡尔家族的长子，也不能完全豁免于那种压力。
如果赫尔曼真的是一个忠诚的救世教信徒，那他根本不会去碰那些书，更不会在认真读完它们之后还把它们带在身边。
而且，赫尔曼在指出“渎者”和“读者”思想内核一致的时候展现出的那种熟悉度，确实超过了巧合的范畴。
落萼薇看着赫尔曼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狂热，没有恐慌，没有信徒在面对异端时的那种“你应该被净化”的敌意。
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是在等一个确认的注视。
落萼薇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书桌的另一侧，在椅子上坐下来，后背靠进椅背里，双手放在扶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