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有。主楼西翼有一间私人图书馆，平时很少有人过去，很安静。”
“落萼薇经常在那里看书和写作，如果你们想聊文学，那里应该是最合适的地方。”
凯恩侧过头看了落萼薇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她熟悉的那种“注意分寸”的暗示，然后他朝赫尔曼微微欠身。
“卡尔先生，落萼薇可以带您过去。我让仆人去准备一些茶点，如果你们需要什么，随时可以让人送到图书馆。”
落萼薇从椅子上站起来，朝赫尔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维持着那种温和而平稳的腔调：“赫尔曼，这边走。”
落萼薇转身朝客厅门口走去，能感觉到赫尔曼跟在她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皮鞋在橡木地板上踩出均匀而沉稳的声响。
落萼薇穿过走廊时经过那幅第一代族长的肖像画，画中老人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壁灯光线的折射下像是正注视着他们一前一后经过的身影。
落萼薇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拐向左侧，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午后的光从西墙那两扇高窗斜射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铺开两道暖黄色的光带，空气里混着旧纸页、木头和微尘的气味，在光线中缓慢地翻卷着。
赫尔曼在落萼薇身后走进来，门在赫尔曼身后被关上了。
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合拢时发出了一声沉实的闷响，门板与门框的接触处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像是锁舌滑入卡槽的机械声。
落萼薇还没来得及转身，就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发生了变化——
那种变化难以描述，更像是一层无形的薄膜从四面八方同时收拢过来，覆盖了整个房间的内壁。
落萼薇侧过头看见赫尔曼正站在门内侧，他的右手抬在胸前，手指保持着某种闭合的姿势。
赫尔曼指间残余着一丝极其短暂的白光余韵，像已经熄灭了的烛芯上方还在漂浮的最后一缕烟。
赫尔曼的手放了下来，那层覆盖在房间内壁上的薄膜在完全成形后变得肉眼不可见了，但落萼薇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像是有人用一层看不见的棉絮把整间图书馆的墙壁、地板和天花板都包了起来，声音在接触那些墙壁时会被吸收得干干净净。
“赫尔曼·卡尔，”落萼薇转过身来面对着赫尔曼，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她刻意维持着的、属于一个被冒犯了的贵族少女的淡淡质问。
“你封锁了房间的出口，还布置了隔音的结界。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作为卡尔家族的长子，跑到我家里来，说要谈论文学，然后一进来就施展魔法锁住门——你不觉得这需要解释吗？”
赫尔曼的手垂在身侧，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紧张或者愧疚的表情，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完成了某件必要事情之后的松弛。
赫尔曼把手伸向自己身前——落萼薇的视线捕捉到了那个动作的轨迹——他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一划，像是撕开了一层看不见的布。
然后赫尔曼的手指探入那片被撕开的缝隙，从里面取出了一摞东西。
那些东西在赫尔曼的手中被稳稳地托住，最上面的是一本用深灰色粗纸封面装订的书册——
封面中央印着一个简笔勾勒的齿轮与稻穗交叉的图案，标题印在封面下方一行比正常字体更小的字上。
那本书的下方还压着另外几本同样装帧的书册和几本用更精致的深蓝色布面装订的小册子，落萼薇一眼就认出了那些书脊上印着的“读者”字样。
赫尔曼把那摞书放在书桌的台面上，动作很轻，书册落在木桌面上时发出整齐的闷响。
落萼薇的目光在那摞书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重新落在赫尔曼的脸上。
落萼薇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比平时快了几拍，但她让自己的呼吸保持着平稳的节奏。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慌。赫尔曼拿出了那些书只能说明他找到了一些线索，但不能说明他已经证实了那些线索。”
“‘渎者’的写作风格和‘读者’的写作风格确实存在明显差异——‘渎者’的写作风格更直接、更尖锐，像是带着怒火在写。”
“‘读者’的写作风格更柔和、更迂回，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绕着花园走。”
“两种写作风格放在一起，普通读者不会看出它们出自同一个人之手。赫尔曼只是在试探。只要我不承认，他就无法证明。”
“赫尔曼，”落萼薇开口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像是被冒犯到的不解。
“你带着几本书到我家来，施展魔法锁住门，然后把这些书放在我的书桌上——你这是在指控我什么吗？”
“我确实用‘读者’的笔名写过一些书，这从来不是什么秘密。但你桌上那几本封面印着齿轮图案的书，我完全没有在任何场所见到过。”
“那是那个被教会通缉的‘渎者’写的吧？你拿那些书来给我看，是什么意思？你总不会以为那些东西是我写的吧？”
赫尔曼没有打断她的话，他站在书桌旁边，双手在身前交握着，姿态放松而自然。
等落萼薇说完了，赫尔曼开口了，声音平稳而镇定：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我也知道你接下来可能会说‘我的风格跟那些书完全不同’，或者‘我从来没有写过那种东西’。”
“你说得对——两者字里行间的风格确实不同。”
“‘渎者’的书写得就像是一个不擅长修辞、但脑子里装着一座火山的人，每一句话都像是从某条被压抑了很久的通道里挤出来的……”
“‘读者’的书写得圆润而精致，像是在炉火旁把一块粗糙的石头慢慢打磨成一颗珠子。如果只看表面，没人会觉得它们来自同一个人的手。”
赫尔曼走到书桌前，从那一摞书中抽出那本印着齿轮图案的深灰色粗纸封面书册，翻开某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