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可能曾经是人，也可能它们的祖先曾经是人。但在这里，它们就是它们。”
落萼薇继续看着那些聚集在下水道中的奇特族群，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低沉但平稳：
“那些食尸鬼——我注意到它们和你们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冲突。它们就在附近活动，你们也不驱赶它们。它们不会咬你们吗？”
“食尸鬼不吃活人，”老年男人说，“它们是靠尸体活命的。我们这些人死了之后会有人把尸体放在固定的位置，它们就会来处理。”
“它们不会攻击活人。至少没有听说过它们会主动攻击活人。至于美人鱼，它们住在最深的水道里，不会上来打扰我们。”
“哥布林虽然智商低，但它们不惹事，也不怎么偷东西——它们偷了也不知道怎么用。”
老年男人说着，用手撑着木板边缘挪动了一下位置，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
“我们这些人住在这里，互相之间不干扰。我们都在同一个地方被丢下来了，谁也不会比谁更好一点。”
“这种地方能活多久，谁也不知道。但你既然来了，至少说明还有人愿意知道我们还在。”
落萼薇向老年男人问起有关食尸鬼的事情。
“食尸鬼不吃活人，是因为它们还保留着作为人的一部分记忆。但它们吃尸体的习惯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落萼薇在手脚架下方微微仰着头，看着那位老年鼹鼠人的脸。
老年鼹鼠人的声音比刚才更缓了一些，像是在把一段很久没有被翻出来的记忆重新摊开晾晒。
落萼薇注意到老年鼹鼠人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不是焦虑的敲击，更像是一种在回想旧事时无意识打出的节拍。
“我在这里住了十多年，见过至少三代食尸鬼。”
“有些食尸鬼会记得自己以前的名字，偶尔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墙根底下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哼一段歌——那是他们还是人的时候喜欢唱的调子。”
“有些食尸鬼会避开它们生前认识的人，好像怕被认出来。它们怕被认出来是因为它们自己也还没完全接受自己已经变成了食尸鬼这件事。”
落萼薇的指尖在长袍的布料上轻轻蹭了一下，她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带着一种在整理信息时才会用的专注：
“所以食尸鬼是有记忆的。它们知道自己曾经是人。”
“知道。当然知道。”老年鼹鼠人点了点头，他那张布满了深沟壑的脸在红黄色的微光中呈现出一种更加复杂的层次。
“但知道又有什么用？它们已经回不去了。吃尸体的习惯一旦养成了，身体就会跟着改变。”
“牙齿变了，消化系统变了，嗅觉变了，连大脑里处理信息的方式也变了。它们没有办法再吃正常人的食物——”
“面包、蔬菜、煮熟的肉——那些东西会让它们的胃剧烈痉挛，甚至会吐出血来。”
“它们只能吃尸体。新鲜的、腐烂的、完整的、残缺的——只要是尸体就行。”
老年鼹鼠人说着伸出他那双干瘦的、手指关节粗大的手，比划了一个捧东西的姿势：
“一个活人如果长时间只吃尸体维生，他的身体就会逐渐适应那种饮食结构。最开始只是消化系统发生变化——”
“胃酸浓度变得更高，肠道变短，肝脏会开始分泌一种特殊的酶来分解腐肉中的毒素。”
“然后嗅觉会发生变化，他会变得越来越能闻到尸体的气味，闻到之后不会觉得恶心，反而会觉得……饿。”
“等到嗅觉变了之后，大脑的某些区域也会跟着重新布线。”
“他开始对活人身上的气味产生本能的排斥，反而对死亡的气息产生强烈的亲近感。再往后，外形也开始变了。”
“颧骨会凸出来，下颌会缩短，牙齿会变尖变密，手指和脚趾的骨骼会重新排列，指甲会变厚变硬。”
“这个过程需要很长时间——不是几个月，是几年、十几年。而且不是每一个吃尸体的人都会完全变成食尸鬼。”
“有些人吃了几十年尸体，外表看起来还是正常人的样子，只是眼睛的颜色会变深一些、脸部的轮廓会稍微改变一些。”
“但有些人吃了几年就开始快速变异，仿佛他们的基因本身就有某种更容易被激活的开关。”
落萼薇把这段信息在脑海里快速归档，她一边记录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所以食尸鬼是一种不可逆的异化过程——是单向的。”
“一旦吃尸体的习惯固定下来，身体的改变就会累积，累积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不可能再恢复了。”
“而决定一个人是否会变成食尸鬼的因素，除了饮食结构之外，可能还有遗传易感性和心理接受度。”
“那些更容易接受自己已经堕落的人，变异速度反而更快。”
“那些始终抗拒、始终记得自己曾经是人的人，变异速度会更慢，甚至可以在几十年里维持在人与食尸鬼之间的灰色地带。”
“这跟之前看到的丧尸是同一个逻辑——但丧尸是突然的、彻底的崩溃，而食尸鬼是一种缓慢的、逐层递进的异化。”
老年鼹鼠人继续说下去，他的目光在微光中微微闪烁了一下：
“食尸鬼的社会结构跟人类差不多，它们也会有头领、有分工、有固定的地盘划分。只不过它们的社交方式跟人类不太一样——”
“它们用气味来沟通，会在墙角留下特定的分泌物来标记领地，也会用那种像手语一样的动作来表达更复杂的意图。”
“而且它们对死亡的态度跟我们完全不同。我们害怕死亡，它们不害怕。”
“它们把死亡看作一种自然的、甚至可以说是值得期待的过程——因为死亡意味着会有新的食物出现，意味着它们的族群可以继续延续下去。”
落萼薇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平缓而清晰：“所以食尸鬼并不是变成了没有理智的野兽。它们只是换了一套生存逻辑和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