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夫曼接过那根香肠,用手术刀在它的表面划了一道口子。
香肠切开的那一瞬间,落萼薇看见它的内部结构呈现出一种均匀的、近乎灰色的粉状质地。
没有正常香肠应有的肉粒和脂肪的纹理,只有一种像是经过了反复研磨和混合之后形成的、密实的糊状填充物。
“它的主要成分是经过水解的胶原蛋白、淀粉和大量的填充油脂,真正来源于肉类的成分比例极低。”
“它的形状、颜色和触感都被精心设计成了能够让人联想到‘香肠’的样子,但它的内在结构已经彻底脱离了任何与肉类相关的东西。”
霍夫曼把那根切开两半的香肠放回桌面上,深红色的表皮边缘微微卷起,露出下面那层灰色的、粉状的内部填充物。
落萼薇拿起那盒肉桂卷,揭开透明的盖子,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三只被糖霜覆盖的圆形卷状物。
落萼薇用手指捏住其中一只肉桂卷的边缘,然后轻轻向外撕扯——
那层覆盖在表面的白色奶油奶酪随着她的拉扯被拉成了一条细长的、像被拉伸的橡胶一样的带状——
长度从原本的覆盖范围被拉伸到了大约三倍的长度,表面没有断裂,没有碎裂,没有出现任何细小的裂缝。
“可以像橡胶一样把它撕下来,”落萼薇说,她继续拉扯着那条带状的奶油奶酪,直到它被拉得极长极细,然后在某一点突然断裂——
断裂的方式不是脆性的折断,而是一种像是被拉到了极致之后突然收缩断裂的、带有弹性的回弹。
“它的结构里添加了足量的胶凝剂和增稠剂,让它即使在室温下也能保持高度的柔韧性和延展性。”
“它不会在冷藏温度下变硬,不会在室温下融化,它只会一直保持在那种半固态的、可拉伸的状态里。”
“如果一个人把它放进嘴里,它不会像正常的奶油奶酪那样迅速化开、均匀地包裹舌面,它只会形成一层像薄膜一样的、难以被唾液分解的涂层。”
落萼薇放下那根被拉得变形的肉桂卷,然后她拿起了那瓶纯牛奶。
瓶身的标签上印着一头正在草场上吃草的奶牛和一行“100%纯净乳品”的字样。
落萼薇拧开盖子,把牛奶倒进另一只干净的玻璃杯里。
那牛奶倒出来的样子与正常牛奶没有太大区别,颜色均匀,表面没有明显的凝结物。
但当落萼薇端着玻璃杯轻轻晃动时,她注意到那液体的流动速度比正常牛奶要慢一些——像是被轻微增稠了。
落萼薇倾斜杯子,让一小股牛奶缓缓流回瓶中,液体在离开杯沿时拉出了一条比正常牛奶更长的细线,然后才断开。
“这不像纯粹的牛奶,”霍夫曼说,他把那杯牛奶端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又凑到鼻尖处闻了一下。
“它闻起来确实有牛奶的气味,但那种气味的强度比正常的全脂牛奶更淡。”
“它像是一杯被稀释过的牛奶,然后加入了一些增稠剂和香味增强剂来弥补那种因稀释造成的质感损失。”
“如果一个人长期用这种东西代替真正的牛奶,他的身体会缺少足够的脂肪和蛋白质,同时摄入过量的淀粉基增稠剂,导致肠道菌群持续失衡。”
霍夫曼把那杯牛奶放回桌面上,落萼薇看着那些液体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微微发亮的、像是表面张力被调整过的光泽。
落萼薇站在长桌的一端,目光从那些已经打开包装的样品上一一扫过。
灯光照在落萼薇侧脸上,把她下颌的线条和微微抿起的嘴角轮廓照得清晰分明。
落萼薇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侧过头看着霍夫曼。
“这些东西——它们在市场上的价格是多少?跟真正的新鲜食物相比,是便宜还是贵?”
霍夫曼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然后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张被折叠过几次的纸展开。
那张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数字,是贝克尔在采购时记下来的价格。
“这些食品的价格比真正的新鲜食物要低得多。一条工业面包的价格大约是同重量新鲜面包的六成……”
“那块芝士的价格只有真正天然芝士的三分之一,那种鸡胸肉的价格甚至比屠宰场最便宜的边角料还要低。但关键在于——”
霍夫曼抬头看了落萼薇一眼,“真正的新鲜食物在中产阶级市场上已经变成了一种奢侈品。”
“新鲜蔬菜和水果在大型超市里的价格逐年上涨,因为运输成本、冷链储存成本和损耗成本都在不断攀升。”
“中产社区的人如果要每天购买足够的新鲜蔬菜和水果来维持均衡膳食,他们每月在食物上的支出会占到收入的将近四成。”
“而这些工业食品——它们因为不易腐烂、运输周期长、库存管理成本低——”
“价格可以压到很低,低到让那些收入在贫困线以上、但为了体面又不愿意领取救济补贴的中产家庭觉得‘这是唯一能承受的选择’。”
霍夫曼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站在那里,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新鲜蔬果已经不再是选项了。对于中产阶级来说,它们是阶级象征——能买得起新鲜蔬果的人,是在向周围人展示自己的购买力。”
“一个家庭如果每周能在餐桌上摆出新鲜的绿叶蔬菜和完整的水果,那是一种无声的虚荣心:‘我们过得起这种生活。’”
“但大多数中产阶级做不到。他们去超市买那些看起来像面包、闻起来像芝士、吃起来像什么都没有的工业产品——”
“然后在那些包装纸的背面那一长串成分列表里,寻找自己能够理解的几个词,来安慰自己这些东西确实是食物。”
“而王国的食品法规有一条很有意思的规定:只要把某种成分列为‘必须添加’的成分,它就不会被算作添加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