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真正让落萼薇无法踏进那座监狱大门的东西，并不是那扇门本身有多么沉重、多么坚固、多么无法打开。
而是那扇门周围的所有人都站在门的内侧，用他们的身体、他们的声音、他们温和而关切的目光组成了一堵比砖墙更厚的墙。
如果落萼薇真的动用继承人的权威强行要求成行，那些现在拒绝她的人会立刻改变策略。
管理公司会转而全力配合，他们会用最快的速度完成“安全评估”和“路线规划”，他们会突击清理一间专门的监区作为参观样板——
那间监区的墙壁会被重新粉刷，牢房的铁床会被擦亮，囚犯们会被穿上干净的新囚服，会被告知背诵一段简短的感恩祷文以备随时调用。
车间里会摆上那些做样子的手工材料——木工活、编织品、小型工艺品——而不是那条真正在连接着制造业巨头的血汗流水线。
管理层会提交一份精心制作的数据报告，报表上的数字全部指向“改造率”和“道德提升率”。
那些真实的利润率、死亡率、虐待事件的统计数字会被藏在另一只抽屉里，永远不会被翻开。
而落萼薇会在那种精心准备的环境中走一圈，听神父讲解囚犯们是如何在劳动中净化灵魂的——
在管理层的注视下微笑着点头，然后在回程的马车里意识到自己刚才看到的是一座伪装成花园的工厂。
一座在落萼薇抵达之前就已经被重新刷过漆、重新布置过灯光、重新排练过所有出场人员的舞台。
那条路径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触摸到真实边缘的空间。
落萼薇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肩膀，在心里对自己说：“那就只能用另一种方式了。”
“不是以维森赫家族继承人的身份，不是通过正式的访问程序，不通过信托委员会、管理公司、教会神父的联合审查。”
“以其他的身份，在没有任何人知道我要去的那个时间点，从那条没有被列入任何参观路线的缝隙里钻进去——”
“看到那些报表上没有写的东西，看到那些在我被允许进入之前被重新布置好的场景之外的东西。”
落萼薇把那个念头在黑暗中摊开，像展开一张折叠了很久的地图。
那些劝阻和拒绝的声音已经为落萼薇提供了足够多的信息——
它们告诉她哪些路是官方批准的、哪些门是上了锁的、哪些区域是“不适宜参观”的，而现在那些信息已经可以被反过来了。
晨光从教堂尖塔后方漫上来的时候，落萼薇正站在一座不起眼的修道院后院的窄巷里。
那间修道院是赫尔曼通过外围层中一位与教会文书部门有旧交的律师牵线搭桥才联系上的，位置在首都西区边缘一条被梧桐树遮蔽的街道尽头。
墙面是灰白色的，石灰层已经起了细密的龟裂纹，门框上方的石龛里立着一尊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的圣徒雕像。
赫尔曼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大约一刻钟，他从巷口拐进来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大衣，领口立着，手里夹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赫尔曼在落萼薇面前站定，没有多余寒暄，直接把信封递了过来。
信封的封口处压着一枚深红色的蜡印，印纹是一只简笔勾勒的十字架环抱着一朵百合花——
那是某支小型修会的纹章，在教会档案中登记在册，规模不大，名下只有几间修道院和一所女子学校，与维森赫家族没有任何公开往来记录。
“介绍信和探访许可都在里面，”赫尔曼的声音压得很低，巷子里没有旁人，但他的语气依然带着一种仿佛随时会被墙壁偷听的谨慎。
“修会那边的院长嬷嬷我已经提前通过外围层的中间人接触过了。她以为你是某个偏远教区出身、想在首都积累灵性经验的年轻修女——”
“她看过你的虚构档案，上面写着你在北方一座小镇的修道院完成了初学，目前处于暂愿阶段，正在寻找合适的灵修实践机会。”
“档案的每一处细节都与教会登记系统里的相应记录吻合，因为你那些材料是从去年冬天一份因火灾被宣告销毁的真实档案副本上嫁接过来的。”
落萼薇把信封接过来，指腹在蜡印表面划过一道轻微的弧度。
落萼薇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张，一张是印着修会纹章的正式介绍信，纸页厚实挺括，用深蓝色墨水手写着几行端正的斜体字。
另一张是监狱管理方签发的探访许可，上面有钢印、签字和日期栏，一切都合法合规到无可挑剔。
“院长嬷嬷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落萼薇问。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你是一位来自偏远小镇的年轻修女，想在首都期间积累一些‘与苦难灵魂接触’的灵性经验。”
“你在这座修道院后院借用一间临时寓所，这本身也是修会内部常见的安排——”
“来自外地的修女在首都停留期间借用同属修会的空置房间，不需要经过任何审批程序。”
“没人会查你从哪里来，因为修会之间的互相接待本身就是教会体系内部默认的惯例。”
落萼薇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眼看向赫尔曼：“监狱那边呢？探访许可是哪一级签发的？”
“监狱长办公室直接签发的。签发人是一位姓舒斯特的副典狱长，负责囚犯宗教事务和外部灵性探访的协调工作。”
“这个人我曾经通过卡尔家族名下一家慈善基金会的渠道接触过两次——”
“基金会的名义是资助监狱内部的宗教改造项目，而舒斯特本人对这种事情持开放态度。”
“他看过你的档案，知道你是那个小型修会的成员，他没有理由怀疑。而且——”
赫尔曼停顿了一下，“他已经安排好了一位你可以在内部接触的线人。”
“那位线人是一个在监狱医务室做清洁工的犯人，编号4072，罪名是偷窃，已经被关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