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由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的痕迹,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就让他们量。他们量的越精确,我就越清楚他们能接受我的边界在哪里。”
教母住在庄园的这段日子,落萼薇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放在放大镜底下的布料,每一根线头都被翻出来对着光仔细端详。
尤莉娅·冯·维特尔斯巴赫从不发怒,也从不提高音量,但她那种精准的、几乎不眨眼的注视比任何严厉的训斥都更让人感到窒息。
早晨在餐厅里,教母会在落萼薇拿起银勺的时候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关心,但落萼薇知道那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在深夜离开房间的痕迹。
上午处理庄园事务时,教母坐在书桌对面的扶手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目光从杯沿上方追随着落萼薇翻阅账册的动作,像一只耐心的猫在观察一只刚被放进房间里的鸟。
下午外出时,教母会坐在落萼薇对面的马车座位上,偶尔说一句关于街景或天气的闲话。
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始终在记录着落萼薇与每一个路人、每一个店铺老板、每一个门卫打交道时的微表情和语速变化。
落萼薇在教母面前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有东西在缓缓地积压着——
像是被一层一层的薄布裹紧的弹簧,从外面看起来毫无异状,但内部的每一圈都在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压力。
落萼薇说话时会在句尾微微放缓,避免显得过于急促。
落萼薇走路时会保持肩线平稳,避免左右晃动幅度过大。
落萼薇在回应教母的问题之前会先停顿半秒钟,让自己说出口的每一个词都经过那半秒钟的过滤。
那些自我调整在落萼薇的意识中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运行的后台程序,它们不会占据太多注意力。
但它们始终在那里,像一根被拉直的细线横在落萼薇与整个白天之间,让她在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无法完全放松下来。
只有当夜色把庄园主楼的光线收拢成一盏一盏孤立的暖黄色点光源、教母的房间门在走廊尽头发出轻响之后完全合拢……
整座建筑缓慢地沉入那种属于深夜的安静时,落萼薇才感觉到那根细线被松开了。
那是一种从头皮开始向下蔓延的松弛感,像是有人把一只一直压在肩膀上的手终于移开了。
落萼薇在那段时间里会多等一刻钟,等走廊里最后一声脚步也彻底消失。
然后落萼薇会站起来,从床底深处抽出那只灰色布袋,解开系绳把那件深红色长袍抖开来披在身上。
兜帽拉过头顶的那一刻,橘黄色镶边在落萼薇视野边缘划过的暖色弧线像是一道解除了所有约束的信号。
落萼薇推开窗户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泥土和枯叶的气味,那种气味在她的意识中与庄园白天那些被仔细焚过香的走廊截然不同。
落萼薇的脚踩上窗台的时候,膝盖能感觉到久违的弹性和自由。
落萼薇整个人从那道窗框里跃出去的那一刻,红袍下摆在气流中展开的猎猎声在她听来像是一种被允许的喧哗。
落萼薇在椴树大道外侧的土路面上落地时,脚步比平时更轻快一些。
意识深处的辩证循环在落萼薇脚下形成了连续的助推力,每一步都带着那种由物质力量直接作用于地面反作用力的顺畅感。
落萼薇穿过收割后的麦茬地和亮着灯的水塔,在绕过那段正在施工的铁路路基之后拐上了通往城南方向的支路。
越往南走,路灯越稀疏,房屋越矮小破败,空气里的气味也从田野的干草味变成了混着煤烟、湿泥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药剂气息的混合物。
当落萼薇穿过那道没有人也没有标识的界线踏入贫民窟的边界时,她感觉到了真正的放松——
在这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会在意她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语调、穿着的颜色是否得体。
在这里,落萼薇只是一个被通缉的“渎者”,一个在传单和报纸上被描绘成危险人物的神秘存在。
那种身份让落萼薇感到一种奇特的轻盈,像是卸下了一套她不知道自己一直在穿着的铠甲。
落萼薇在昏暗的街道上走了大约一刻钟,脚步放慢了一些,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两侧那些低矮的木板棚屋和铁皮搭成的临时构筑物。
然后在一条横向岔路与主街交汇的路口,落萼薇看见了收尸人艾里斯·诺克那副粗壮得近乎圆筒般的身影。
艾里斯·诺克正站在那片被煤油灯和月光共同照亮的空地上,头顶那颗在冬夜里显得格外圆润的光头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深棕色皮围裙的前襟上已经沾满了暗褐色的新鲜斑点和几道还在往下滴的黏液,艾里斯·诺克面前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或蜷着至少十几具尸体——
有些身上还穿着破旧的棉袄和工装外套,有些已经只剩下深色的内衣,皮肤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
那些尸体当中有好几具正在动——
不是那种活人才有的呼吸或翻身,而是一种更笨拙、更僵硬的动作,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被重新接通了电源之后正在逐个关节地试探着能否恢复运转。
一只丧尸用两只手掌撑着地面,把头抬起来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塞了的呼噜声,然后它开始缓慢地朝艾里斯·诺克的脚踝方向爬行。
另一只丧尸靠在墙根处,半个身子已经立起来了,头颅歪向一侧。
丧尸嘴张着,里面露出几颗残留的黄黑色牙齿,正试图用一只手扶住墙壁让自己完全站起来。
还有一只更小的——看起来像是一个少年或者半大孩子——
蜷在一只翻倒的木箱旁边,正用四肢着地的方式绕着那个木箱转圈,速度比成年人慢,但方向明确,一直在试图绕到艾里斯·诺克的身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