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嵌在税务系统里，像一块楔子。买保险的人能少交一部分税，不买保险的人要交更多的税。”
落萼薇在那段话旁边添了一行注释，然后翻到了下一页，那页上记着她从另一份资料中摘录的一句话，来自某家保险公司的年度报告附注：
“未按时续保的客户，在重新申请同一险种时，将适用新客户首次投保费率标准，该标准通常为原续保费率的一点八至二点五倍。”
落萼薇把那两段话放在一起读了三遍，然后拿起笔在新的纸页上写了一句话：
“保险抵税降低了买保险的即时成本，断保惩罚提高了不持续买保险的远期成本。”
“两项机制叠加，产生了一种定向压力——迫使客户在续保到期时重新购买保险，即使他并不需要那份保险本身。”
“因为不续保的代价不仅仅是失去保障，还包括更高的未来价格和更高的应纳税额。”
落萼薇把那两行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另一个问号。
落萼薇在接下来几天里通过共济会外围层的渠道收集到了关于无证工人和工程车保险缺失的更多细节。
那些信息由分散在多个工厂和工地的联络人分别提供，经过汇整后形成了一份大约六七页的摘要，由艾德里安·克罗斯转交给落萼薇。
落萼薇在那个周末的下午坐在书房里读完了那份摘要，然后把其中一段反复读了两遍。
那一段写的是某家小型建筑公司的运作方式——公司雇佣了大约二十名工人，大部分是来自南方殖民地的非法移民或本地无业者。
他们中的大多数没有正式的驾驶执照，也没有购买任何形式的工程车驾驶保险。
公司自有的一批旧式工程车辆——包括几辆翻斗车、一台小型起重机、一辆水泥搅拌车——
全部登记在公司名下，但公司没有为这些车辆购买任何形式的操作保险，也没有为驾驶这些车辆的工人购买任何意外伤害保险。
公司管理层的逻辑是：“这些人反正不会出什么事，就算出了事也不会来找我们。”
但在摘要的后面几页，落萼薇读到了另一段话，那段话让她放慢了阅读速度：“公司最害怕的不是政府劳动监察部门的突击检查。”
“政府劳动监察部门每年只会来一两次，而且多数时候会提前发出通知，公司可以事先把无证工人藏起来。”
“公司最害怕的是保险公司的调查员。保险公司会不定期地派人到工地现场观察——”
“那些人穿着便服，开着没有标识的汽车，手里拿着笔记本，站在工地外围记录正在操作工程车辆的工人的面孔和身体特征。”
“如果保险公司的人在工地上看到了一名没有购买相关驾驶保险的工人正在操作工程车辆，他们会把那个信息记录下来，然后做一件事——”
“提高该公司所有保单的费率。不是因为公司出了事故，而是因为保险公司认定该公司‘存在系统性风险’。”
“那个‘系统性风险’的认定会导致公司名下全部车辆的保费在下一轮续保时上涨百分之二十到五十不等。”
“而一旦保费被调高了，即使公司立刻解雇那名无证工人，保费也不会降回来——”
“因为保险公司的费率体系中有一条叫做‘修正系数’的机制，一条记录会在系统里保留三年。”
落萼薇在读那段话的时候，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放浅了一些。
落萼薇在心里把那段话重新组织了一遍：“保险公司不需要等到事故发生再做出反应。他们只需要看到‘存在事故的可能性’就足够采取行动了。”
“他们在工地上拍下无证工人的面孔，然后以此为依据调高整个公司的保费——即使那些无证工人所在的工地从来没有出过任何事故。”
“他们调高保费的依据不是损失历史，而是他们对‘潜在损失’的预测。”
落萼薇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段话：“保险公司对建筑公司的控制力比政府更强。政府劳动监察部门只能让公司暂时隐藏无证工人。”
“保险公司可以让公司支付更高的运营成本——而那笔成本最终会转嫁到工人身上，以更低工资、更长工时、更差安全条件的方式体现出来。”
落萼薇还从另一条渠道了解到——
保险公司在评估工地风险时使用的“修正系数”并不是公开透明的计算公式，而是一种被称为“经验修正系数”的内部决策变量。
每家保险公司都有自己的经验修正系数算法，这些算法不需要向任何监管机构公开——
因为保险公司的精算模型被视为“商业机密”，受到王国商业秘密法的保护。
这意味着同一家建筑公司向不同的保险公司投保时，可能会因为不同公司的“经验修正系数”算法差异而得到完全不同的报价。
而那些算法中包含了哪些变量、各个变量的权重如何分配——全部属于不可公开查询的信息。
落萼薇在读到那段关于“商业机密”的描述时，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隐藏的规则比公开的规则更有效。因为你无法质疑你不知道的东西。”
落萼薇在那份摘要的后续部分读到了一个更加具体的案例：某家中型建材运输公司在三年前因为一名无证驾驶员在操作吊车时出现轻微失误——
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也没有造成财产损失，只是吊车的吊臂在转向时碰了一下旁边一堆砖块——被一家保险公司的调查员记录在案。
调查员提交的报告中没有提及“事故”或“损失”这样的字眼，但报告使用了一个叫做“操作不当迹象”的措辞。
公司在那名调查员离开工地后的第二周收到了一份保险公司的通知函，通知函中说：
“鉴于贵公司近期现场操作环境中出现的风险信号——经重新评估后，贵公司下一保险年度的费率将调整至原费率的百分之一百四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