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户拿不出任何证据来证明自己确实购买了保险——因为所有的缴费记录都在保险公司那里,而保险公司拒绝出示它们。
这是一场完全没有公平可言的对抗:保险公司掌握着所有的证据,却拒绝使用它们;客户掌握着记忆和直觉,却无法用它们来证明任何东西。
落萼薇在读到那份记录时,想起了之前赫尔曼递来的某份保险公司的内部操作指引中的一句话——
“若客户无法提供保单原件,建议优先以‘记录缺失’为理由暂缓处理赔付请求,直至客户能提供其他独立证明材料。”
落萼薇在笔记本上把那句话抄了一遍,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自己的注释:
“独立证明材料——在一个所有证据都由保险公司垄断的领域里,不存在独立证明材料。”
在慈善咨询委员会的会议记录中,落萼薇发现了一个关于“统计数字”的细节。
根据委员会内部档案中引用的行业数据,每年向保险公司提起诉讼的客户中,在初审阶段大约有过半比例能够获得有利于自己的判决。
但那些判决在保险公司提起上诉之后,绝大多数都在二审阶段被推翻。
最终,那些案件中将近百分之九十都是以保险公司胜诉为结局的。
落萼薇读到那一组数字的时候,用铅笔把那个比例圈了起来,然后在那一段文字的页边空白处写了一段话:
“初审的胜诉率让客户产生了一种‘这个系统是公平的’的错觉。二审的败诉率则确保了那个系统实际上仍然是公平的——”
“只是它的公平只体现在起点,不体现在终点。整个法律流程的设计不是为了裁决正义,而是为了消耗客户的耐心和资金。”
“大部分客户在一审之后已经花光了积蓄,无力承担二审的诉讼费用。”
“而那些能够撑到二审的客户会发现,法律的天平在更高的法庭上更倾向于保险公司那一侧。”
最后,那些汇总文件中还包括了一份关于“保险公司内部员工也受保险系统压迫”的记录。
那份记录来自赫尔曼通过共济会渠道获取的一份匿名证词,由某家保险公司的一名离职理赔员提供。
那人在证词中说,即使是在保险公司内部工作的人——无论是底层员工还是中高层管理人员——
都必须购买保险公司的保险产品,而且在很多情况下,他们也无法获得保险公司的报销。
他们和其他客户一样面对同样的拒赔理由、同样的价格上涨、同样的合同条款限制。
唯一的区别在于他们知道那些理由是怎么被生产出来的——
他们知道自己每天在办公室里写下的那些“材料不完整”和“等待期未满”的批复是如何被制定出来的,而那些知识并没有让他们获得任何豁免权。
落萼薇在读到那份证词的时候,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纸页的边缘,然后她把它放回了那一叠汇总材料的底部,没有在旁边写任何批注。
落萼薇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再写批注了,那段话本身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当落萼薇终于把整份汇总报告从头到尾通读完毕、把最后一个数据点也塞进了她脑海中的模型框架里之后——
落萼薇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初春的冷风涌进来。
落萼薇站在窗台上,看着花园里那些正在变绿的灌木丛和远处椴树大道的轮廓,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个系统不是设计出来保护人的,它是设计出来把人的钱从人口袋里转移到保险公司账上的。”
“那些条文、那些术语、那些看起来合理的精算模型和风险评估方法——它们全部都是同一座机器的不同部件。”
“机器的燃料是人的恐惧,机器的产物是人的债务。”
“那些买了保险的人以为自己在购买安全,实际上他们在购买一种延迟的、需要付出更多代价才能兑现的不安全。”
落萼薇站在窗边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她的肺叶里,让她感觉清醒了一些。
落萼薇关上窗户,回到书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的新一页,在页面的顶部写下了几个字:“阶级保险论。”
落萼薇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开始列出她从这个长期收集过程中得出的几个核心结论。
当落萼薇写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空上,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理解了机器的结构,就有了制造扳手的第一步。”
落萼薇把那份汇总报告合上之后,又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从午后的明亮逐渐过渡到了傍晚的暗蓝,壁灯还没有被点亮,整间书房浸在一种均匀的、不带阴影的暮色里。
落萼薇把双手搁在那份报告深灰色的硬封面上,指尖沿着封面的边缘缓缓划过。
然后落萼薇重新翻开了笔记本,翻到了她在整理那些材料时随手记下的几页散乱的笔记。
那些笔记里有几行是关于税收的——落萼薇从韦伯的讲课内容和保险公司年度报告附注中摘录下来的片段——
当时她只是把它们当作背景信息记了下来,但此刻它们在她意识中开始自动地与那些关于保费上涨和拒赔机制的内容产生了连接。
落萼薇翻开笔记本找到那一页,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赫利俄斯王国税法——第九编第十七条——个人购买经王国保险监管局认证的保险产品,其保费支出可在年度应纳税所得额中予以扣除。”
“扣除上限为当年应税收入的百分之五。多出部分不享受抵扣资格,亦不可结转至下一年度。”
落萼薇在最初读到这条规定的时候只是把它当作一条税制常识记录下来,但现在她把那几行字重新看了一遍之后,手指在纸页上停住了。
“这意味着,”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保险不只是用来应对风险的,它还承担了税收调节的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