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分泌干扰物——包括邻苯二甲酸酯和双酚A——长期摄入可能导致生育能力下降、早熟、性激素水平紊乱和甲状腺功能异常。”
“对于正在发育的青少年,这类干扰物的影响尤为显着,可能在他们成年后表现为性功能异常或不育。”
落萼薇站在桌子的另一侧,看着那些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条目和数据。
落萼薇的目光沿着每一行字缓慢地移动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迈尔的脸。
“这些数据——我已经有一份完整的副本了。我会把它以故事的形式重新组织起来,让它能够被更多人接触到。”
“迈尔先生,你提供的这些数据,会被写进一本书里。”
迈尔站在灯光下,把铅笔放回桌面上,他的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迈尔的目光在落萼薇说完那句话之后,在她的脸上多停了一秒。
“那就写吧,”迈尔说,“我做了我能做的事情,现在轮到你了。”
落萼薇在那间书房里坐了下来,窗外的光线已经变成了冬日下午特有的那种银灰色,云层压得很低,把所有的阴影都滤成了一种均匀的平面照明。
落萼薇在书桌前坐下,摊开一叠干净的稿纸,拿起蘸水笔,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然后把它悬在纸面上方。
落萼薇写了开头的第一句话:“在赫利俄斯王国的一间普通厨房里,一位母亲正在为她七岁的女儿准备午餐。”
落萼薇的笔尖继续移动,每一行字都在那页稿纸上留下细密而均匀的墨迹,那些字迹在纸面上呈现出一种稍带棱角的斜体。
字母之间的间距略宽,像是正在用最确切的语言为那些真实的数据寻找一个最准确的容器。
落萼薇写到了那位母亲在超市货架前停下来,她的名字叫玛尔塔。
玛尔塔的手指在那排印着“学生营养餐”标签的包装盒上划过,指尖感受到的是纸板表面光滑的印刷涂层和边缘处微硬的棱角。
那层纸板包装在超市的日光灯下泛着一种明亮的、经过精心设计的白色——
上面印着一张正在微笑的男孩的照片,男孩的牙齿洁白整齐,面前摆着一只盛满食物的塑料餐盘。
玛尔塔把它放进购物车里,然后走向下一排货架。
落萼薇写道:“她不知道那只包装盒里的真实成分是什么,她只知道上面印着教会的认证标志和‘均衡营养’几个字。”
“她相信了那些字,因为她从小就被教会教导要相信。”
“而正是因为相信,她甚至没有在把那只盒子放进购物车之前,把盒子翻过来看一眼背面那排细小到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成分列表。”
落萼薇继续写那本后来被命名为《看不见的餐桌》的书,她描写了玛尔塔的女儿在放学回家后说自己累、说自己不想吃饭、说自己的胃总是隐隐作痛。
落萼薇描写了玛尔塔带女儿去看医生,医生对着那份病历记录皱起了眉头,说了一句“这些症状没有明确的原因,但我们可以先做一些检查”。
然后落萼薇描写了那些检查的结果——血液中的铅浓度偏高,尿液中的代谢产物异常,肠道菌群的多样性显着低于同龄儿童的平均水平。
医生没有说“这是你给她吃的午餐造成的”,因为医生也没有办法知道那只包装盒里的东西到底含有什么成分。
但落萼薇写了一段医生的沉默,那段沉默占据了半页纸,像是在用空白本身来暗示一个无法被说出口的结论。
落萼薇写道:“玛尔塔坐在医生的办公室里,看着那份检查报告上的数字,她发现自己读不懂那些数字,但她读得懂医生脸上的表情。”
落萼薇在一个段落里描写了玛尔塔开始翻阅女儿午餐盒里的每一件食品包装上的成分列表。
那些列表被印刷在包装背面的底部,字号极小,用浅灰色的墨水印在白色纸板上,像是正在刻意让读者在阅读时感到费力和困惑。
玛尔塔需要把包装盒举到窗前的自然光线下,眯起眼睛,一个一个词地辨认那些由多音节化学名称组成的成分标注。
玛尔塔发现那些名称中有些她曾在课本里见过,但她从未想过它们会出现在她女儿的午餐盒里。
玛尔塔发现了三种不同名称的防腐剂在同一件食品中同时出现,发现了某种人工色素在包装正面完全没有被提及——
发现了一种甜味剂的名称旁边没有标注任何关于添加量的信息。
玛尔塔把那些名称抄在一张便签纸上,用铅笔在每一个名称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她把那张便签纸夹在自己的买菜本里,带着它去了下一家超市。
落萼薇写到玛尔塔开始在不同的超市之间比较同类产品的成分列表。
玛尔塔在那些货架之间穿行,推着一只空了一半的购物车,用手机拍摄每一件食品包装背面的成分列表,然后在回家后把它们并排放在桌面上进行对比。
玛尔塔发现同一品牌的同一种产品在市区超市和郊区超市的包装上印着的成分列表有所不同——
市区超市的版本中少了一种防腐剂,而郊区超市的版本中多了一种增稠剂。
玛尔塔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发现,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一行字:“为什么同一家公司会在同一款产品上使用不同的配方?”
“如果配方没有区别,那它们应该是一样的;如果配方有区别,那就意味着其中有某种成分是可以在不被标注的情况下被替换的。”
落萼薇用六周的时间完成了初稿,那本稿子摞起来大约有一指半厚,用深灰色的粗纸封面装订,封面上没有印任何书名。
然后落萼薇把稿纸放在背包里,带到了那间地下室里。
克拉拉·韦斯特坐在桌子的另一侧,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厚毛衣,鼻梁上架着那副细银框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