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的目光落在那份已经写完的稿件上，纸页边缘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暖色光线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泽。
“那些证词中的偏差和矛盾，阿黛拉·柯尼希的律师团队有没有打算利用？”
赫尔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落萼薇极少从赫尔曼那里听到的犹豫：
“阿黛拉·柯尼希的律师团队已经在前天提交了正式的辩护准备意见，但那份意见的内容……不太符合常理。”
“他们向法庭申请了延期审理，理由是‘被告精神状态不适合出庭’，同时建议阿黛拉·柯尼希考虑‘接受庭外和解方案’。”
落萼薇的眉心微微收拢了一下：“阿黛拉·柯尼希在两天前见到我的时候精神状态是稳定的。她的律师团队为什么要建议庭外和解？”
“这正是我打电话给你的原因。”赫尔曼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我让一位外围层的律师以第三方的名义联系了那家律所的另外一位合伙人——”
“他说那支律师团队的首席律师在起诉状提交之前曾经三次单独约见过贝格尔夫妇的代理律师，且每一次约见都没有留下正式会谈记录。”
“他还说，首席律师的妻子最近刚刚完成了一次为期三周的海外旅行，旅行的费用远远超出了他公开的薪资水平。”
落萼薇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扣了两下，节奏均匀而缓慢：“首席律师的姓名和那家律所的名称告诉我。”
“弗里德里希·克劳泽，柯尼希与克劳泽联合律所的高级合伙人，从业二十三年，擅长刑事辩护。他在这个行业里的声誉一直很好——直到这次。”
落萼薇站在书桌旁，窗外的天光已经从暖调的金黄过渡到了更冷的玫瑰色，花园里那些树冠的轮廓正在变得模糊。
落萼薇把听筒重新举到耳边，声音压得比刚才更稳：“法庭审理的日期定在哪一天？”
“十天之后，九月二十四日上午九点。首都地方法院第三审判庭。”
落萼薇说了一声“好”，然后把听筒放回支架上。
接下来的十天里，落萼薇通过共济会的外围渠道持续跟踪着那起案件的进展。
审判开始的日期到来时，落萼薇没有去法庭现场。
审判被安排在首都地方法院第三审判庭进行，那是一座建于十九世纪中叶的灰石建筑——
正面立着四根高耸的科林斯柱，门廊上方的三角楣浮雕刻画的是手持天平与剑的正义女神形象。
落萼薇从外围层提交的简报中得知，开庭当天法庭内旁听席上坐了大约七八成的人。
其中包括三家主流报纸的记者和一家周报的专栏作家，也包括一些与贝格尔夫妇认识的街坊邻居和那家慈善机构的工作人员。
阿黛拉·柯尼希走进法庭时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比落萼薇第一次见到她时更短了一些，发尾整齐地停在肩线上方一寸的位置。
阿黛拉·柯尼希的面容比前一次更显瘦削，颧骨下方的阴影在法庭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但她的脊背挺直着，步伐没有明显的迟滞。
阿黛拉·柯尼希在被告席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法官席的方向，没有回头看旁听席。
控方在开庭陈述中展示的核心证据是一份被称为“儿童证言记录”的文件。
那份文件据称是由一位受过培训的儿童心理评估师在三次单独会面中逐字记录的谈话内容，其中两个孩子的叙述中包含了对阿黛拉·柯尼希住所内部布置的细节描述——
比如沙发靠垫的颜色、钢琴的位置、地毯上的花纹——这些细节与阿黛拉·柯尼希的公寓实际布局一致。
控方在陈述时强调那些细节：“不可能由未亲身到过现场的孩子凭空编造出来。”
阿黛拉·柯尼希的律师团队在质证阶段没有对那份记录的采集过程提出任何程序性质疑，也没有申请传唤那位儿童心理评估师出庭接受交叉询问。
他们没有提出任何关于那份记录合法性的挑战。
落萼薇在那天下午读到简报中这段描述时，坐在密室的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已经是一种介于深蓝和暗灰之间的过渡色，街灯尚未点亮，整条街道沉浸在一片均匀的暮霭中。
落萼薇放下简报，在心里把那句话反复放了几遍——
一个专业的刑事辩护团队，在面对一份程序上存在明显瑕疵的核心证据时，放弃了程序性质疑，也没有申请传唤关键的评估人——
这意味着他们已经被要求以“不阻碍案件推进”的方式为被告辩护，他们的角色已经从辩护者转变成了配合者。
次日的审理中，那六名证人陆续出庭作证。
其中那位阿黛拉·柯尼希的前经纪人在证人席上声称，自己在两年前曾为阿黛拉·柯尼希处理过一次类似的“私下和解”——
并称“当时对方家庭接受了赔偿并签署了保密协议”。
阿黛拉·柯尼希在听到那段证词时没有剧烈反应，但坐在旁听席上的人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一下，过了几秒才重新松开。
阿黛拉·柯尼希的律师团队没有对那位证人的证词提出任何关于可信度的质疑，也没有要求他出示任何与所谓“私下和解”相关的书面文件。
第三日审理的结尾，控方提交了一份由“匿名捐赠者”提供的补充材料——
那是一本手写日记的抄录本，据称出自阿黛拉·柯尼希之手，其中包含了对儿童的“不当情感描述”。
阿黛拉·柯尼希在法庭上指出那本日记并非自己的笔迹，但她的律师团队没有申请笔迹鉴定。
法官接受了那份材料作为辅助证据，并宣布审理进入休庭评议阶段——宣判的日子在三天之后。
落萼薇那天早晨坐在庄园餐厅里没有吃早餐，银质餐叉搁在白色细瓷盘旁边，盘中的煎蛋表面已经凝起了一层薄薄的油脂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