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上的每一栏都印得清清楚楚，但那些数字加在一起之后变成了一团让人头晕的墨迹。
年轻女人用指尖点着其中一行：“我当初借了八百金币。”
“三年之后，我还了将近四百，但还欠着七百多。利息是浮动的，合同上写得很复杂，我签的时候没看懂。”
“现在每个月的还款额是我工资的三分之二。如果我这个月还不上，下个月就会加一笔滞纳金，然后再下个月，利息又会重新算一遍。”
落萼薇看着那张纸上的数字，声音放得很低：“你有没有想过不还？”
年轻女人把纸收回去，折好，塞进口袋里。
年轻女人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本翻开的文学史，书页上有一段用铅笔划了线的句子：“我们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年轻女人用手指沿着那行字轻轻划了一下，声音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不还？不还的话，银行会告我，法院会判我败诉，我的信用记录会被毁掉。到时候我连现在这份侍应的工作都保不住。”
“而且我母亲还在生病，她每个月都要吃药。如果我倒了，她怎么办？”
落萼薇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医美诊所的前台工作，具体做什么？”
年轻女人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着落萼薇，目光里有一种被生活磨得发亮却又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接待客人，登记项目，帮她们填贷款申请表。有时候也帮医生准备器械。那些来做项目的女人，很多都是做那行的。”
“她们欠了债，还不上，就只能继续做。我帮她们填表的时候，看着她们的手，有的手很粗糙，有的手很漂亮，但都在抖。”
“她们签完字之后会问我，这个项目能不能分期，能不能延期，能不能少做一项。我只能说，合同上写得很清楚，您得按这个来。”
年轻女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下头，用拇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我知道她们还不上。我也知道我帮她们填的那些表，会让她们欠更多。但我没有办法。”
“如果我不做这份工作，我就还不上我的贷款。如果我还不上贷款，我就得退学。如果我退学，我之前的那些钱就全白花了。”
落萼薇看着年轻女人低垂的睫毛和微微发颤的指尖，感觉自己的喉咙深处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落萼薇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处化开，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放下杯子，声音平稳但比平时更轻：“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女人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埃莉诺。”
落萼薇点了点头：“埃莉诺，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埃莉诺抬起头来，看了落萼薇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复杂的、像是感激又像是警惕的东西。
埃莉诺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了一句：“谢谢。但我还得去打工。酒馆六点开门，我得提前过去换制服。”
埃莉诺站起来，把那摞书抱在怀里，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埃莉诺停了一下，侧过头来对落萼薇说了一句：“如果你以后还要调查这个，别去那些大诊所。大诊所的账本你看不到。”
“去银镜街后面那条巷子，那里有一家没有招牌的小店，老板是个退休的护士。她那里的账本记得最清楚。”
然后埃莉诺推开门走了出去，门上的铜铃发出一声轻响。
落萼薇在咖啡馆里又坐了半个小时，把埃莉诺说的那些话、那些数字、那些细节一一写进笔记本里。
落萼薇写完最后一笔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街上的煤气路灯一盏一盏亮起。
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化开，照在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脸上。
落萼薇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站起来，付了咖啡钱，推门走了出去。
落萼薇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按照埃莉诺说的，拐进了银镜街后面那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潮湿的苔藓，地面上的石板缝里积着发黑的污水。
落萼薇走了大约三十步，看见一扇没有招牌的木门，门板上钉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褪色的红十字。
落萼薇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靠墙摆着一排木架，架子上放着各种瓶瓶罐罐和几本厚厚的账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年女人坐在桌后，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用一支细笔在账册上写着什么。
老年女人抬起头来，透过镜片看了落萼薇一眼：“做项目还是查账？”
落萼薇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查账。”
老年女人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而锐利：“查什么账？”
落萼薇说：“医美贷款。我想知道那些来做项目的女人，最后都欠了多少钱，还了多久，有多少人还不上。”
老年女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深灰色的账册，放在桌面上，翻开。
那本账册的纸页已经泛黄，边缘卷曲，上面用细密的字迹记着一行又一行名字、日期、项目、金额和还款记录。
老年女人用指尖点着其中一页：“这是去年一年的。我记了三十年账，从来没见过像去年这样的。以前来做项目的女人，大多是自己攒了钱来的。”
“现在十个里有八个是借的。借了之后还不上，就再来做新项目，指望新项目能让她接更多客，赚更多钱。”
“但客人就那么多，做这行的女人却越来越多。价格被压得越来越低，以前一次能收十几个铜板，现在几个铜板就有人做。”
“为了抢客，她们只能不停地做新项目，不停地借钱，不停地接客。这是一个死循环。”
落萼薇低下头，看着账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又一个女人的脸，是她们躺在诊所椅子上被针扎、被刀割、被注射、被填充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