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深红色短外套的女人从诊所里走出来，一只手捂着半边脸，指缝间露出一小块纱布。
那个女人走到街边，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然后站起来，把镜子塞回去，朝街角的方向走去。
落萼薇跟了几步，在街角的面包店门口追上了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正站在面包店的橱窗前，看着里面摆着的白面包和糖霜蛋糕，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推门进去。
落萼薇走到那个女人旁边，目光也落在橱窗里的面包上，声音放得很轻：“你刚做完项目？”
女人侧过头看了落萼薇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警惕的疲惫。
那个女人打量了落萼薇几秒钟，像是在判断这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年轻女孩是什么来路。
然后那个女人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橱窗里的面包：“鼻子。打了填充。老鸨说我的鼻子太塌，客人不喜欢。”
落萼薇没有移开目光：“疼吗？”
女人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子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疼。但更疼的是账单。这次手术的钱是借的，三分利，下个月开始还。如果还不上，老鸨就会把我的接客等级降下去，降到最便宜的那一档。”
落萼薇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收拢了一下，她看着那个女人干裂的嘴唇和眼角细密的纹路，看着那双明明已经疲惫到极点却仍然被要求保持漂亮的眼睛：
“你欠了多少？”
女人终于转过头来，正面看着落萼薇。
女人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白上泛着淡淡的黄，瞳孔周围有一圈浅灰色的环。
女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欠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永远还不完。今天还了这笔，明天还有新的项目。皮肤要漂，牙齿要贴，胸要填，脸要拉。”
“不做，客人就去找别人。这条街上做这行的女人多得是，你不做，后面有的是人排队。”
女人说完之后推开面包店的门走了进去，没有再回头看落萼薇。
落萼薇站在橱窗外，看着那个女人在柜台前掏出几枚铜板，买了一只最小的黑麦面包，然后抱在怀里快步走了出去。
落萼薇继续在银镜街附近走了两个多小时，她走进过三家诊所的前厅——
翻过五本价格册，跟两个贷款经纪人搭过话，还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看见了一间挂着“女子公寓”牌子的旧楼。
那栋楼的外墙刷着暗绿色的漆，楼梯间里飘着一股廉价香水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落萼薇在楼下的门厅里站了一会儿，看见几个女人从楼上下来，有的穿着睡衣，有的裹着外套，脸上都带着一种睡眠不足的浮肿。
其中一个女人在楼梯口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铁盒，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塞进嘴里，干咽下去，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落萼薇没有跟上去，她只是站在门厅的阴影里，看着那扇门在女人身后合拢。
落萼薇在心里把那些数字重新排列了一遍，一次接客几个铜板，一个医美项目几十个银币，一次贷款三分利——
一个月要还的数目，一天要接多少客才能还上，如果接不够会怎样。
那些数字像一串锁链，一环扣着一环，每一环都比前一环更紧。
落萼薇走出那栋楼，站在街边，看着那些在诊所门口排队的人，看着那些从公寓里走出来的人，看着那些在街角抽烟、交谈、等待的人。
她们的脸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相似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一夜没睡造成的——
而是长期被债务、被项目、被客人、被老鸨、被贷款经纪人一层一层压出来的。
下午三点左右，落萼薇在银镜街尽头的一家小咖啡馆里坐了下来。
咖啡馆的窗户对着一条横向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有提着菜篮的主妇，有推着手推车的小贩，有穿着校服的学生。
落萼薇要了一杯黑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用中文快速记录下她前不久在这里看到的一切。
落萼薇写到一半时，一个年轻女人在落萼薇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那个女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头发用一根铅笔别在脑后，手里抱着一摞书。
年轻女人的脸色苍白，眼睑下方有一层很深的青色，嘴唇干裂，手指关节因为长期握笔而微微变形。
年轻女人坐下来之后没有点东西，只是把书放在桌面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
落萼薇注意到那张纸的抬头印着一家银行的徽记，下面是一串数字。
年轻女人把纸收进口袋，抬起头来，正好对上落萼薇的目光。
年轻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抱歉，这里可以坐吗？外面太冷了。”
落萼薇点了点头：“请坐。”
年轻女人把书往自己那边拢了拢，那些书的书脊上印着大学的徽章，有文学史、有经济学原理、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法语词典。
落萼薇看了一眼那些书，又看了一眼年轻女人手指上的墨迹：“你在读大学？”
年轻女人点了一下头，声音有些沙哑：“北区大学，文学系，三年级。”
落萼薇把咖啡杯握在手里，没有喝：“你看起来很久没睡了。”
年轻女人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像一道浅浅的裂痕：
“我每天睡四个小时。白天上课，晚上在城东一家酒馆做侍应，周末去医美诊所做前台。”
“我欠了助学贷款，利息每个月都在涨。如果不打工，我连利息都还不上。”
落萼薇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助学贷款很重吗？”
年轻女人把那张折好的纸又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推到落萼薇面前。
那张纸上的数字密密麻麻，本金、利息、滞纳金、手续费、还款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