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把第三份文件合上，把三只文件夹并排放在桌面上，手指搁在文件夹的纸壳边缘，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束台灯光柱的边界处。
赫尔曼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落萼薇翻完三份文件。
等到落萼薇的手指在文件夹上停下来之后，赫尔曼才开口，声音平稳而低沉：“三份都看完了？”
落萼薇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救灾那件事——每一百枚金币里有八十一枚在途中消失，那些钱没有用来买帐篷、没有用来买粮食、没有用来给遇难矿工家属发抚恤金。”
“它们变成了‘行政管理费’、‘运输损耗’和‘教区统筹’。那些名目在账面上是合法的，每一笔支出都有签字和盖章。”
“但那些签字和盖章的背后是教会官员的腰包、是教区仓库里存放了一年之后折价卖出的二手帐篷、是矿工家属手里那二十七枚金币的差额。”
“这个系统的设计逻辑就是让钱在传递的过程中一层一层地被抽走，每一层抽走的人都觉得自己只是在收取应得的报酬。”
落萼薇停了一下，把手指从文件夹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然后落萼薇继续说：“神父那件事——它不是某个变态神父的个人癖好，它是一个制度化的生存策略。”
“那些男孩被家长主动送到神父身边，因为那是他们能抓住的唯一一条向上爬的通道。”
“一个贫民窟的男孩，如果聪明、听话、长得周正，被某个神父看中了——”
“他的人生就可以从‘六岁进工厂、十四岁断手指、二十岁嗑药、三十岁死在巷子里’变成‘教会学校毕业、教区文员、殖民地传教站、稳稳当当活到老’。”
“代价是他十几岁的时候要跟一个四五十岁的神父睡在一张床上。家长知道，神父知道，教会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但没有一个人会说出来，因为这条通道一旦断了，那些男孩就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赫尔曼的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他的目光落在落萼薇脸上，没有插话。
落萼薇的声音继续在安静的密室里回响：“铅水管那件事——它是最简单也最冷的一个。铅管便宜，所以用铅管。”
“换铜管贵，所以不换。旧城区的人命不值钱，所以旧城区的管子不用换。”
“政府觉得把钱花在穷人身上是浪费，公司觉得从穷人身上赚不到钱，所以他们的水里铅超标就超标。”
“那些住在旧城区的人每天喝着含铅量超过标准十倍的水，他们生出来的孩子智力发育迟缓、成年人肾功能衰退、老年人得痛风的概率更高。”
“这些疾病会被记录为‘穷人天生体弱’、‘贫民窟卫生条件差’、‘他们自己不注重健康’。”
“没有人会去追查那根埋在墙里的铅管，因为那根管子埋在墙里，看不见，摸不着，就像这个系统里所有其他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一样。”
落萼薇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把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十指交握着搁在桌面上。
落萼薇的目光从台灯光柱的边界处移开，看向赫尔曼。
赫尔曼也正看着落萼薇，浅灰色的眼睛在深色搪瓷灯罩的阴影里呈现出一种近似铁灰的色调。
落萼薇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确称量过之后才放在桌面上的：
“这三份文件里的东西，任何一份如果被公开，都会让教会和政府立刻采取行动——不是去解决问题，而是去抹掉提出问题的人。”
“救灾账目是教会财政的核心机密，神父制度是教会人才体系的基础，铅水管是市政工程公司和卡尔家族利润来源的一部分。”
“三件事，没有一件是能碰的。但正是因为没有一件是能碰的，我才需要把它们全部查清楚。”
“知道它们是怎么运转的，知道它们为什么能一直运转下去，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运转不下去。”
赫尔曼把交叠的手从桌面上拿开，身体微微后靠。
赫尔曼的声音在开口时比平时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落萼薇已经学会辨认的那种沉静：
“档案和渠道我都可以继续提供。但你要想清楚——你要的这些东西，越往下查就越深，越深就越接近那些不可能被公开的地方。”
落萼薇把三只文件夹叠在一起，拿起来夹在腋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落萼薇站在台灯光柱的边缘，半边脸被暖光映着，半边脸浸在阴影里。
落萼薇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从光与暗的交界线上被推出来的：“我知道。所以这些文件只能放在这里。我带回去的只是我的笔记——”
“用中文写的笔记。这个房间里所有的东西，等我走之后你全部收进保险箱。钥匙你拿着，我拿着一份。”
赫尔曼站起来，把三只文件夹接过去，放进墙体内那只铁皮保险箱里。
赫尔曼转动密码盘的时候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下周的例会我会让外围层继续深挖救灾账目的细节。铅水管那件事可能需要等更久——”
“市政工程公司的档案库在城北，调阅记录只能分批进行。”
“神父那条线暂时不能再碰，那个文学讲师说他最近被教会学校的校董会叫去谈过话，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但意思很清楚。”
落萼薇走到密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说：
“那就先停在救灾难账目上。铅水管的事可以慢慢来，反正那些管子已经埋了几十年了，不差这几个月。”
“神父那条线暂时封存，不要让那个文学讲师再接触教会的人。”
“他自己可能已经被注意到了，你让他接下来几周只做常规的采访和写作，不要跟任何人提起那次调查。”
赫尔曼应了一声，把保险箱的门关上，转动密码盘到锁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