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的夏天比广州凉快得多，但一千米海拔带来的那种闷在胸口的感觉，是气温弥补不了的。
恒大全队提前两天抵达，下了飞机之后的第一堂训练课，几乎所有球员都感觉到了球的飞行轨迹和平原不一样——长传容易飘，远射容易高，角球落点更难判断。
里皮把训练安排在上午，避开正午的日照。
老头站在场边看着队员们传接球，眉头微皱。他叫住李帅，指了指禁区弧顶的位置：远程射门你多注意，球到了这个距离会比平时更快下坠。
李帅点了点头，在训练中特意加练了应对远射的扑救反应。
赛前一天的发布会，里皮带上了郑智。
老头坐在长桌后面，表情比联赛收官战那天放松了一些：足协杯决赛是两回合，我们有信心在贵阳取得一个不错的结果。
有记者问他双冠王的话题，里皮摆了摆手：先谈第一冠。超级杯是明年的事，不要提前去考虑。
贵州人和主帅高洪波的发布会则显得沉稳许多。
本土教头坐在话筒前，语气不紧不慢：恒大是中超最强的队伍，但两回合的比赛有很多变数。我们在主场要先立足防守，争取不丢球。
记者追问有没有针对恒大年轻球员的部署，高洪波笑了一下：足球是十一个人的运动，我们不会专门针对某一名球员。
两地球迷的预热没有前两场那么剑拔弩张。贵阳奥体中心外挂出了蓝色的巨型横幅：
上面写着黔行不息，决战巅峰。
天河那边则相对平静，大部分恒大球迷把精力留给了第二回合——有人已经在预售次回合的球票了，
红色的海报上印着双冠之路，天河终章。
论坛上的讨论也更理性些，恒大球迷在分析贵州的定位球战术，贵州球迷在研究恒大的替补深度。
不过赛前的训练场上还是出了点小插曲。首回合前最后一练，郜林在一次拼抢中被队友放倒，他站起来之后情绪有点激动，对着场边的翻译嚷嚷了几句。
里皮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郜林点点头走开了。小乐在旁边的球门里看见了这一幕，心里隐约觉得郜林今天状态不太对——太紧了。
但他没多想，继续练自己的扑救。
当晚全队会餐，里皮公布了首回合的首发名单。
李帅首发门将，后防线冯潇霆、保隆、孙祥、张琳芃，中场郑智、黄博文、赵旭日，前场穆里奇、埃尔克森、郜林。小江坐在替补席上，小乐也是替补——他的右肩只能支撑半场左右的强度，里皮没打算让他冒险首发。
小江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小乐在旁边低声说：客场不好踢，你坐着看也长经验。
小江哼了一声：我说我要上了吗？我是在想后天吃什么。
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什么？
还有赢球。
小乐笑了一声没接话。
8月1日晚七点半，贵阳奥体中心。天还没有全黑，看台上的蓝色方阵已经坐满了八成，零星的红点散落在客队看台。
山间的风从看台顶棚灌进来，带着高原特有的凉意。
两边的鼓声不比工体和越秀山，但也足够把整座球场搅热。
双方首发列队入场。
贵州人和首发（4-4-2）：门将12-张烈；后卫17-孙继海、3-张成林、6-久比奇、23-陈昌源；中场8-李春郁、10-罗达斯、15-陈杰、21-于海；前锋9-穆斯利、11-拉法。
恒大首发（4-3-3）：门将22-李帅；后卫5-张琳芃、6-冯潇霆、3-保隆、32-孙祥；中场10-郑智、16-黄博文、37-赵旭日；前锋11-穆里奇、9-埃尔克森、29-郜林。
替补席上小江和小乐并排坐着。小乐把右肩的固定绷带缠紧了些，坐在椅面上微微前倾。小江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盯着场上的草皮。
第7分钟，贵州率先发难。于海左路突破张琳芃后传中，拉法中路争顶，头球攻门高出横梁。李帅拍了拍手套，冲后防线喊了两句。
第15分钟，恒大打出配合。穆里奇左路内切横传，埃尔克森禁区弧顶转身抽射被张烈扑出。角球开出后保隆头球攻门偏出。双方在中场的绞杀非常激烈，高原的球速比平原快，每一次长传都需要重新适应落点。
第23分钟，争议来了。郜林在中场和孙继海争抢一个五五开的球，两个人同时放铲，郜林的鞋钉先碰到了球，但脚顺势带倒了孙继海。主裁判阿伦——一名来自新加坡的国际级裁判——鸣哨，判罚郜林犯规。
郜林从草皮上站起来，双手摊开走向裁判：我先碰的球！你看不见吗！？
阿伦没有理会，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牌。郜林的音量立刻上了一个台阶：我先碰的球！他倒地是后面的事！
郑智从后面冲上来拉住郜林的手臂，把他往后拽：冷静！冷静！但郜林还在对着阿伦喊，手指几乎戳到裁判脸上。
阿伦停顿了两秒。整座奥体中心安静了一瞬。然后阿伦从口袋里掏出第二张黄牌，紧接着是一张红牌。
裁判指向场边。
郜林愣在原地。郑智双手抱头，转身朝替补席方向喊了什么。黄博文从后面跑过来想拦住郜林，用手臂圈着他的肩膀往场外带，但郜林还在回头冲着阿伦喊：你会不会吹？你会不会！？
黄博文死死揽住郜林的肩膀往外推，低声在他耳边说：走了走了，别再说——走了走了，郜林哥，走了——郜林被他连推带拽地带到了边线，路过里皮身边时老头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说了句什么。
郜林低着头走进了球员通道，身后是贵阳球迷铺天盖地的起哄声和掌声。
小乐在替补席上站了起来。他看着郜林消失在通道里，转头看了一眼小江。小江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
第24分钟，恒大十人应战，客场落后。里皮站在场边没有换人，他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着场上。郑智回撤到中后卫位置，赵旭日和黄博文组成双后腰，穆里奇回撤协助防守，埃尔克森一个人突在前面。
第31分钟，贵州趁人数优势压上进攻。于海左路突破传中，拉法后点无人盯防头球攻门——李帅飞身扑出，球弹到禁区外，罗达斯跟进远射高出。
第40分钟，贵州终于打破僵局。陈昌源右路起球传中，穆斯利前点头球后蹭，拉法后点凌空扫射——球贴着草皮窜入近角。李帅扑出去慢了一步，只能眼看着球滚进网窝。
贵阳奥体中心爆了。蓝色的方阵翻涌起来，鼓声擂得震天响。人和！人和！的喊声从四面八方压向红色的客队看台。1比0。
小乐又一次从替补席上站了起来。他转头看着里皮，老头还在场边站着，没有看他。
第42分钟，里皮终于做出了反应。他走到替补席前，蹲下来看着小乐：热身。
小乐从板凳上弹起来，三下五除二脱了训练背心，开始活动右肩。小江在旁边拍了拍他的后背，没说一个字。
第44分钟，恒大获得前场任意球。黄博文开出，保隆头球攻门被张烈扑出，埃尔克森补射打高。球出底线后，第四官员举起了换人牌——李帅下，小乐上。
小乐跑进球场的时候，贵阳的风灌进他的领口。高原的空气比平原薄，他跑了两步就觉得胸口发紧。他跑到球门前，弯腰拍了两下门柱，然后站起来冲后防线吼：右路收内线！于海又起速了！
上半场补时2分钟。于海左路再次突破，小乐提前预判出击，抢在拉法接球前把传中球抱进怀里。落地时右肩轻轻震了一下，他咬了咬牙站起来把球抛给郑智。
哨响。0比1，恒大客场落后，十人应战。
中场更衣室里，气氛压抑但不算崩溃。里皮站在战术板前，第一句话是：红牌已经发生了，不要再去想。下半场我们少一个人，但进攻不能缩——埃尔克森顶前面，穆里奇拉边，黄博文和郑智把中场控住。他转向小乐，高原的球比平原快，你出击要更早。于海突破那一下，你提前两秒就得动。
小乐点头。他低头缠着右手手套，右肩的护肩被他重新紧了紧。
下半场开场，贵州继续压上。第51分钟，于海边路内切后远射，球带着外旋直奔远角——小乐飞身扑出，单掌将球拨出底线。落地时右肩着地，他翻了个身马上站起来，拍了拍泥。
第62分钟，贵州角球。罗达斯开出，久比奇头球攻门被小乐双拳击出。球落到禁区外，陈杰跟进远射——小乐第二反应奇快，翻身把球按在身下。
第70分钟，转折来了。穆里奇前场断球后横传埃尔克森，后者禁区弧顶背身扛住久比奇，脚后跟一磕——穆里奇从左侧斜插进去，单刀面对张烈，推射远角破门。
1比1。
客队看台的红色方阵爆出一声长啸。穆里奇冲向角旗区滑跪，队友们涌上去把他围住。小乐在球门前把拳头攥起来砸了一下门柱。
贵州随后疯狂反扑。第78分钟，拉法禁区内的头球攻门被小乐托出横梁。第85分钟，于海禁区外远射直奔死角，小乐横扑出去指尖碰了一下，球擦着立柱出了底线。第89分钟，穆斯利近距离捅射被小乐用左脚挡出。
补时3分钟。贵州最后一次角球，罗达斯开出，所有人挤进禁区。小乐提前出击双拳击球，拳峰和拉法的额头撞在一起，他落地后晃了一下才站稳，但球已经被他打出了禁区。
终场哨响。1比1。
恒大在客场少一人的情况下艰难逼平了贵州。小乐捂着手臂走下场，右肩的护肩已经被汗浸透了。
小江在通道口等他，递了一瓶水过去，什么也没说。小乐接过来灌了半瓶，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更衣室。
里皮站在门口，拍了拍小乐的后脑勺：干得不错。
然后老头看了一眼所有人：主场，四比零。我们能做到。
更衣室里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