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最深处,单间。
不再肮脏,但极致冰冷,寂静,与世隔绝。
这里隔绝了世俗的喧嚣,也仿佛隔绝了时间,是进行终极对话的舞台。
唯一的光源是墙上一盏昏黄的油灯,将吕望之的身影投射在墙上,扭曲,巨大,如同他偏执的内心。
他穿着囚服,却依旧坐得笔直,维持最后的尊严。
包拯提着一壶酒,独自前来。
他挥手屏退了狱卒,牢房内只剩师徒二人。
没有剑拔弩张,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凝滞的平静。
包拯默默斟满两杯酒,将一杯推至吕望之面前。
“学生,来送恩师一程。”
吕望之接过,一饮而尽,哑声道:“你本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
包拯一愣,抬起头来,看着恩师。
吕望之继续说道:“包拯,你以为我恋栈权位?不。”
他望着跳动的灯焰,眼神空洞。
然后继续说道:“我维护的,是秩序,是这天下赖以运转的法度与纲常!皇帝是天子,是国家的象征,他的身上不能有污点,皇室的尊严不容丝毫动摇!铜雀台下的秘密,就是这样一个污点,一个足以让小人借题发挥,让民心浮动的祸根!”
“乔青云……他是个好官,但他不懂!他只知道对错,却看不见对错之上的利害!他一心求真,却不知有些‘真’本身就是毒药!”
“牺牲他一人,堵住这可能导致天下动荡的缺口,这难道不是……最宏大的正义吗?为何你们所有人,包括陛下,都看不到这一点?!”
包拯看着他,目光里有悲悯,却无动摇。
“恩师,您错了。”
“您将‘秩序’置于‘人命’之上,将‘皇室颜面’置于‘事实真相’之上。您口中的正义,是建立在无辜者白骨之上的虚假繁荣。”
“若今日可以牺牲一个乔青云,明日就可以牺牲更多无辜。若权力可以随意践踏律法,那么您所维护的秩序,本身就是最大的无序!”
“真正的正义,必须根植于每一条人命的尊严,必须经由阳光下的律法来彰显。除此之外,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是通往深渊的借口。”
吕望之听完,久久不语。
他或许没有被说服,但他看到了包拯那不可撼动的,与他截然不同的信念基石。
他惨然一笑:“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走吧。”
包拯起身,对着这位曾经的恩师,行了最后一个弟子礼。
在他转身离去时,吕望之望着他的背影,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但愿你的道……能通往光明的未来。”
走出天牢,夜空繁星点点。
包拯感到一种彻骨的清醒与孤独。
他亲手斩断了自己的过去,也更坚定了自己将要行走的未来。
他的道,从此只能由他自己,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油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吕望之蜷缩在阴影里,像一个被自己信仰吞噬的祭品。
他至死都认为,自己才是那个为了大局而承担的悲剧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