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还有一样东西。
苏伯渊睁开眼睛，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然后他走到苏晏清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女儿的头。
“晏清，你做得对。”
苏晏清已经泣不成声。她抓住父亲的手，紧紧攥着，像是怕他再次消失。
“爹，你不要再做傻事了……”
“不会了。”苏伯渊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爹的傻事已经做完了。”
他转向包拯，双手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友，老朽认罪。周敬堂、钱伯庸、赵铁生三人，都是老朽杀的。与其他人无关。老朽愿随小友出村，交由官府处置。”
包拯看着苏伯渊，沉默了很久。
这个人杀了三个人，谋划了一场足以毁灭整座村庄的大爆炸，欺骗了所有人三十年。按照大宋律法，他是死罪难逃的。
但他也是一个等了三十年、什么都没有等到的老人。
一个为了给兄弟报仇，把自己活成了鬼的人。
“好。”包拯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
他转过身，对公孙策说：“去把李墨轩带出来。我们需要他的证词。”
公孙策点了点头，走进了密室。不一会儿，他扶着李墨轩走了出来。李墨轩的双腿还在发软，需要人搀着才能站稳。他的目光在苏伯渊脸上扫了一下，立刻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一行人沿着石阶走出了悔过祠。
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将隐逸村的山影勾勒出一道黑色的轮廓。祠堂方向的鼓声还没有响起，但已经有早起的村民在巷子里走动了。他们看到村长被包拯和展昭一左一右地“护送”着走出来，脸上露出了惊愕的表情，有人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
包拯将苏伯渊安置在积善堂的正堂里，让展昭和公孙策看着，自己则去了苏晏清的院子。
苏晏清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双手捧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都没有喝。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她的神情已经不像昨夜那样崩溃了。她像是一根被暴风雨折断后又自己站起来的竹子，虽然身上还带着伤，但已经重新挺直了腰。
“苏姑娘。”包拯在她对面坐下。
苏晏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包公子，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爹的命，能保住吗？”
包拯沉默了片刻。
“苏伯渊杀了三个人，按照大宋律法，这是死罪。但如果他能如实供述三十年前烈火将军冤案的真相，协助朝廷翻案，也许可以将功折罪，改判流放。”
苏晏清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
“流放也好。只要能活着，我就还有机会照顾他。”
她放下茶碗，站起身来，对包拯深深鞠了一躬。
“包公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让我爹真的走上绝路。谢谢你……”她顿了顿，“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些事比仇恨更重要。”
包拯看着苏晏清，忽然觉得这个只比他大一两岁的女子，比他见过的许多人都要坚强。她选择了大义灭亲，不是因为她不爱她的父亲，而是因为她太爱了，爱到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仇恨中毁掉自己。
“苏姑娘，今天祭祖大典的最后一天，你愿意当着全村人的面，说出你父亲做过的事吗？”
苏晏清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愿意。”
朝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跃了出来，金色的光芒洒在隐逸村的屋顶上，将那些青砖黑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远处的祠堂钟声响了，沉闷而悠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
祭祖大典的最后一天，开始了。
这一天，隐逸村三百年的沉默，将被打破。
这一天，隐逸村三十年的秘密，将被公之于众。
这一天，苏晏清将做出她一生中最重要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