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策继续说道:“徐无量入局之后,铸了三个月铜钱,始终不知道铜料来源是官铜。他以为是周万贯从外地贩来的私铜。”
“事败之后,周万贯翻脸不认人,将所有罪名推到徐无量头上。方谦连夜提审,张三用烙铁逼供。徐无量咬死不认,直到张三说了一句话:‘你不认也行,你婆娘和孩子还在家里吧?’”
“徐无量崩溃了。他认了罪,只求放过妻儿。方谦口头答应,但转头就让周万贯处理“干净”。”
“天圣八年三月十三日凌晨,城西那间破屋子燃起大火。徐无量的妻子紧紧抱着孩子,被活活烧死在里面。两具焦尸面目全非。”
公孙策继续说道:“接下来的话你们要认真听,因为很重要。我从钱程儿子口中得知,那把火是赵虎带人放的。赵虎当时以为只是‘吓唬吓唬’,让他们搬走别乱说话,但周万贯给他下了死命令,‘一个活口都不要留。’”
听到“一个活口都不要留”这句话时,包拯沉默了很久。
灯光映着他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展昭攥紧了拳头,说道:“赵虎知道那是放火灭门?”
公孙策点头说道:“他不仅知道,他亲自点的火。钱程儿子说,钱程有一次酒后失言,说赵虎那天回来之后,手抖了三天,连刀都握不稳。”
包拯终于开口,说道:“所以赵虎这三个月来一直活在愧疚里。他怕的不是徐无量的鬼魂,他怕的是自己做过的事。”
……
夜深,包拯独自站在后院老槐树下。
公孙策走出来,两人有过一段安静的对谈。
公孙策问包拯:“你同情徐无量吗?”
包拯答:“同情。一个普通人被夺走了一切,他有权利恨。”
公孙策追问:“那你为什么还要抓他?”
包拯沉默良久,说:“因为他杀人的时候,和他当年被陷害的时候,做了同样的事,越过律法,用自己的手去夺别人的命。他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但他每杀一个人,就把自己往徐无量的对立面推远了一步。”
包拯从袖中摸出那个巴掌大的小纸人,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小纸人,折得这么歪,不是大人折的。”
公孙策凑过来看,说道:“你是说……”
“我猜,这是孩子折的。徐无量的孩子在他被抓之前折的。他一直留着。”
包拯将小纸人收回袖中,望着城北的方向。
“一个父亲,怀里揣着孩子折的纸人,在乱葬岗的荒坟里住了三个月。白天做纸人,晚上想亲人。换做是我……”
他没有说完,但公孙策已经听懂了。
……
六月十四日子时,府衙后院。
包拯嘱咐展昭,六月十五白天继续守着赵虎,但夜里可以跟去乱葬岗。
不过……
包拯补充说道:“他要我一个人去,我就一个人去。你在外围接应,不要靠近。”
包拯和公孙策核对次日计划。
如果明日午时包拯还未回来,公孙策就带人进乱葬岗搜。
但如果包拯和徐无量在谈,任何人不得打扰。
包拯重新看了一遍所有案卷,确认最后的漏洞,那个两点水偏旁的名字,仍然没有线索。
公孙策临走前问了一句:“如果明天他告诉你那个名字,你打算怎么办?”
包拯答:“先查实,再定罪。不管那个人是谁,只要他拿了官铜、参与了灭门,他就逃不掉。”
公孙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包拯回到房间,独自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一行字:
“六月十五,乱葬岗,三更。赴约。”
他搁下笔,吹灭油灯。黑暗中,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纸页被风吹动的声音。
包拯推开窗。窗台上放着一张新的小纸条,和上次一样,折成巴掌大的纸人形状。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六个字:
“他也会来的。小心。”
这个他……是谁?
包拯攥着那张纸条,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离六月十五的月圆之夜,只剩下不到六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