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隐逸村的时候,太阳刚刚爬上东边的山脊。
包拯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是公孙策和展昭。展昭牵着三匹马,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苏伯渊走在中间,双手没有被绑,包拯没有让人绑他。一个一心求死的人,不需要绳子来束缚。苏晏清跟在父亲身旁,手里提着那个小小的包袱,步子不大,但走得很稳。
莫如山没有跟来。他的伤太重了,郎中说他至少要在床上躺一个月。临走前,包拯去看了他。莫如山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绷带,左臂吊在胸前,脸色蜡黄,但眼睛睁着,看着包拯走进来。
包拯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从怀中取出那本日记,莫如山写了三十年的日记。
“莫大叔,这个还给你。”
莫如山伸出右手,接过日记,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几下。他没有翻开,只是将它压在枕头底下,然后看着包拯,张了张嘴。
包拯以为他要说什么,等了片刻,莫如山却只是摇了摇头。
他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三十年的沉默,让他的声带已经萎缩得发不出完整的句子。昨天在广场上喊出的那六个字,“将军的清白”,已经是他能发出的最后的声音了。
包拯伸出手,握了握莫如山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右手。
“莫大叔,将军的清白,我会替你讨回来。你在家好好养伤,等我的消息。”
莫如山用力地点了点头,眼角渗出了一滴浑浊的泪。
云寂也没有来。他的左腿断了,至少要养三个月。他坐在门边的台阶上,怀里抱着那块将军的牌位,看着包拯一行人从巷子里走过。当包拯经过他面前时,云寂忽然伸出手,将那块牌位举过头顶,递向包拯。
包拯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云伯,这块牌位,你留着。将军是你的将军,你替他守了三十年,他最该待的地方,是你身边。”
云寂看着包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他没有坚持,将牌位重新抱回怀里,低下头,用额头抵着牌位,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包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许是谢谢,也许是再见,也许只是一句憋了三十年终于可以说出口的话,“将军,我对不起你。”
李墨轩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拄着拐杖,面色灰败,像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他的儿子站在他身后,扶着他的胳膊,看到包拯走过来,父子俩同时低下了头。
包拯没有看他们,径直走了过去。
对李墨轩,他没有什么可说的。这个人写了告密信,害死了将军,又苟活了三十年,每一天都活在恐惧和愧疚中。他的惩罚,不需要包拯来给,他的良心已经判了他无期徒刑。
走出村口的时候,包拯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隐逸村。
晨光中的村庄安宁得像一幅画。青砖黑瓦,层层叠叠,沿着山势铺展开去。炊烟从几家屋顶上升起来,细细的,淡淡的,被晨风吹得歪歪斜斜。远处,悔过祠的废墟上还挂着几盏灯笼,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向他们挥手告别。
这个村庄,他住了不到五天。但这五天,比他过去二十几年经历的所有事情都要沉重。他在这里看到了人性的光明和黑暗,看到了仇恨如何将一个好人变成魔鬼,看到了爱如何将一个柔弱的女子变成勇士,看到了沉默如何将一个人变成一座山。
包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