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隐逸村的天空像是被谁用湿布擦过一遍,蓝得透亮,蓝得让人想哭。积善堂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雨水洗去了灰尘,叶子绿得发亮,几颗青涩的果子在枝头轻轻摇晃,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长大。
苏晏清站在厢房门口,看着父亲坐在床沿上发呆,看了一会儿,轻轻退开了。父亲脸上的表情她从未见过,不是仇恨,不是痛苦,不是隐忍,而是一种空白的、像是刚刚从一场做了三十年的大梦中醒来的茫然。
她端着空了的粥碗走进厨房,在灶台边站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碗,擦干手,走出了积善堂。
村中的巷道还是那些巷道,青石板路还是那些青石板路,但一切都不一样了。走在路上的人看到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恭敬地喊一声“苏姑娘”然后匆匆离去。有的人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有的人停下来欲言又止,有一个老妇人走上前来,抓住了她的手,眼眶红红地说了一声“晏清,苦了你了”,然后松开手走了。
苏晏清没有哭。她的眼泪在前两天已经流得差不多了,现在眼眶里干干的,像是被太阳晒干了的河床。
她走到村中的祠堂前,站定了。
祠堂的门敞开着。这里是祭祖大典的最后一场仪式原定的举办地,悔过祠倒塌之后,村民们将祭品和香炉转移到了这里。供桌上还摆着猪头、羊头和整鸡,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几截短短的香头和一捧灰白色的香灰。
苏晏清走进祠堂,在供桌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在上,苏家女儿晏清,今日有一事要告诉你们。”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祠堂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庄严,“我爹苏伯渊,杀了三个人。按照大宋律法,杀人者当偿命。但我知道,我爹杀的那三个人,是当年害死烈火将军的告密者。他们有罪,我爹也有罪。律法面前,没有将功折罪,只有是非对错。”
她抬起头,看着供桌上方悬挂的祖宗画像。画像上的人她不认识,也许是苏家的先祖,也许是隐逸村的第一代村民。他们的脸孔模糊而遥远,目光却像是穿越了百年的时光,落在她身上。
“我今日要在全村人面前,说出我爹的罪行。”苏晏清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不是为了炫耀我大义灭亲,是因为这是对的。将军说过,‘勿为我报仇’。我爹没有听将军的话,我不能再不听。如果我不说,我就是包庇。包庇一个杀了三个人的人,和杀人的人,有什么区别?”
她从供桌前站起来,转身走出了祠堂。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等她了。
不是包拯,不是公孙策,也不是展昭。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身后跟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妇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面容憔悴,但眼睛很亮。
“苏姑娘。”妇人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是赵铁生的媳妇。”
苏晏清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衣角。
“赵铁生死的那天,我带着两个孩子在家里等了一整天。等他回来吃晚饭。他不回来,我不敢睡。后来如山哥来报信,说他死了。我嫁给他六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重话,对两个孩子好得不得了,对村里人也客客气气的。我不信他会告密,我不信他会害人。”
妇人的声音颤抖了,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可是昨天,李长老当着全村人的面,承认了。他说他们四个都写了密信,都害了将军。我……”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的脸胖嘟嘟的,正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苏晏清,嘴里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