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六日，汴京城外，渡口。
案已审结，包拯准备返程庐州。沈青送他到城外渡口。
沈青问了一句话：“你真的不追徐无量了？”
包拯望着汴河的水面，日光碎在波浪里，明灭不定。
“我追他，是因为他犯了律法。我不追他，是因为如果换成我在他的位置，我可能也会做同样的事。”
“律法要罚的是杀人者徐无量。但我心里放不下的，是那个被烙铁烫断三根手指、在乱葬岗看着妻儿衣冠冢住了三个月的徐福。”
“我选择不追，不是因为他无罪。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些债，律法还不了，只能让老天去还。”
一艘乌篷船从上游缓缓漂下，船头没有人，船尾也没有人，像是一艘无人的空船。
但包拯看见船板上放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两行字，隔得太远，看不清写了什么。
包拯没有喊停那艘船。
船顺着汴河的水流往下游去了，越漂越远，融进了午后白茫茫的水光里。
包拯回身，对沈青说了一句：
“结案陈词里，写‘徐无量，下落不明’。这样就行了。”
沈青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
公孙策站在包拯身后，将那封徐无量的最后一封信折好收进袖中，也没有说话。
……
包拯乘船回到庐州。
船是官府的快船，从汴河转入运河，一路南下，走了大约五天。
船头站着包拯，身侧是公孙策。
深秋将至，江面上泛起薄薄的雾气，两岸的芦苇已经白了头。
夕阳将江面染成一片暗金色，渡口的老柳树垂着枝条，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展昭在渡口迎接。简短寒暄后，展昭汇报道：
“赵虎已被押解上路，发配岭南。”
“刘一刀受杖后回乡养老，无人追究其知情不报。”
“方谦和周万贯的家产已全部抄没，周文礼被遣散，自谋生路。”
“阿诚的尸体被收殓，埋在了徐无量妻儿衣冠冢旁边。我自己出钱打的棺木。”
听到阿诚的名字时，包拯沉默了一瞬，然后只说了一句：“那座坟，立块碑吧。写‘义士阿诚之墓’。”
公孙策在旁低声补充道：“冷江的案子在汴京已定谳，秋后处决。刑部来文，要庐州府配合结案。”
……
七月初三，府衙书房，深夜灯下。
包拯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两份东西。
其一，结案陈词草稿。这是要上交刑部的正式文件，按规矩需写明全部涉案人员及处置结果。
其二，他自己的私记。一本薄薄的册子，记录了他对此案的全部思考。
包拯提笔写“徐无量”三个字的时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按照律法，他应该写：
“徐无量，以私刑杀三人（周万贯、张三、方谦），罪当斩。”
但他另外想起三件事。
其一，徐无量在信里说的那句：“我这一生，被人利用、被人陷害、被人灭门。”
其二，阿诚临死前唱的童谣。
其三，那个巴掌大的、被烧黑半边的小银锁。
他最终落笔，在结案陈词中“徐无量”一栏写了四个字：“下落不明。”
公孙策推门进来，看见案卷上这四个字，问道：“刑部那边能认吗？”
包拯头也不抬，说道：“认不认，我都这样写了。如果刑部要追查，让他们来找我。”
包拯在私记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只有他自己能看见。
是这样写的：“我这一生断案，第一次知道，有时候真相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真相知道之后，你选择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