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人中学案结了之后,路垚以为日子会回到从前。
从前是什么样呢?乔楚生下班回来,两个人挤在厨房里,一个炒菜一个洗菜。吃完饭窝在沙发上,乔楚生看案卷,路垚看闲书,偶尔乔楚生抬头看他一眼,路垚就假装没发现,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但案子结了之后,这个节奏慢慢变了。
一开始路垚没在意。乔楚生说巡捕房忙,他信了。巡捕房确实忙,租界每天乱七八糟的事一堆,乔楚生又是探长走不开很正常。
但到了第五天,路垚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不是什么大事。是一些很小的、零碎的东西——乔楚生洗澡的时间变长了。以前他冲澡十分钟搞定,水声停了人就出来了,头发还滴着水就往路垚身边凑。现在能进去半个钟头,出来之后身上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路垚趴在他肩膀上闻过一次,不是肥皂味,不是汗味,像是烧过的什么东西,金属被火烤过之后那种微焦的气息。
路垚没问。他不是那种追着人问你今天去哪了的性格。他更习惯等着,等对方自己说出来。
但乔楚生没说。
而且他开始晚归。不是偶尔一次,是连续好几天。路垚窝在沙发上翻卷宗等他,等到眼皮打架了才听见开门声。乔楚生进门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他,但路垚没睡着,他只是闭着眼睛,听着乔楚生放伞、挂外套、在黑暗里站几秒,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在他额头上碰一下。碰完就去洗澡了。
路垚闭着眼睛,听着浴室的水声,心里慢慢浮上来一个念头,乔楚生有事瞒着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路垚是个侦探,他本能地开始搜集线索:乔楚生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新鲜的、细细的伤口,不像刀伤,更像被什么烫的;他的衬衫袖口偶尔会沾一点灰白色的粉末,路垚用手指捻过,像是打磨什么东西留下的碎屑;他回来之后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手里捏着什么小物件,路垚走近了他就收起来。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路垚得出了一个结论——乔楚生在忙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件他不想让路垚知道的事。
路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告诉自己别多想。乔楚生不是那种人。他们之间没有什么需要瞒着的。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万一呢?
而乔楚生这边,从结案那天就开始谋划一件事。
结案报告签完字,案子彻底了了。乔楚生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该求婚了。
他去找了白老大。
白老大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见他来挑了挑眉:稀客啊。怎么,胡竹轩又找你麻烦了?
不是。乔楚生在对面坐下,沉默了几秒,老爷子,我问您个事。
白老大端着茶杯看他。乔楚生这小子他从小看着长大的,脸上写什么他一清二楚——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不是来谈公事的。
……要是想跟一个人定下来,该怎么做?
白老大的茶杯停在半空。他盯着乔楚生看了三秒,然后放下杯子,笑了。
你?想定下来了?
乔楚生没说话。但白老大从他那个眼神里已经知道了。
路垚啊。白老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还以为你早定了。
我是说——乔楚生咬了咬牙,正式的。让所有人知道的那种。
白老大放下杯子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弄?
……不知道。所以来问你。
白老大笑了。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我当年跟幼宁她娘求婚,是托了媒人送了十二坛女儿红,敲锣打鼓抬过去的。你总不能也给路垚送十二坛酒吧?
乔楚生:
戒指准备了吗?
乔楚生摇头。
那你先把这个搞定。白老大说,别的我帮你想。
从白公馆出来,乔楚生去找阿斗。阿斗正坐在巡捕房门口嗑瓜子,看见他来多问了一句:四哥,你最近怎么了?魂被勾走了?
乔楚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想打个银戒指。
阿斗正喝着茶差点呛到:什么?
……送人的。
阿斗放下杯子,上下打量他:你?打戒指?你连针线都拿不利索,还打银?
我不自己打,我找人学。
阿斗盯了他三秒,忽然咧嘴笑了:行啊四哥,开窍了。给谁的?
乔楚生没说。但阿斗从他那个眼神里已经猜到了,整个上海滩能让乔楚生这副模样的,除了路垚没别人。
得,我不问。阿斗摆摆手,但我认识一个老头,姓周,在闸北开铺子,年轻时候在老凤祥当学徒,手艺没得说。嘴也严,你放心。
他写了个地址递给乔楚生:去吧。跟他说是我介绍的,他不会为难你。不过你得先劈三天柴。
乔楚生接过纸条点了点头:谢了。
别谢我,阿斗冲他挤挤眼,回头我等着喝喜酒。
闸北的小铺子比想象中还不起眼。门脸窄,招牌上的漆掉了一半,周记银铺四个字勉强能认出来。
周老头是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柜台后面敲一个银镯子。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乔楚生一眼。
阿斗介绍来的?
乔楚生点头。
周老头没多问,指了指后头的小火炉:柴在后面,劈完来见我。
乔楚生劈了三天。
不是周老头故意为难他,是这个老头认人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他得先看看你这个人肯不肯下力气、能不能吃苦、有没有耐心。戒指这种东西,是贴身戴一辈子的,给一个肯为它劈三天柴的人打,他才放心。
第一天乔楚生劈得认真,一斧头一斧头,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周老头从老花镜上面瞥了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路垚闻到了他身上的木屑味。乔楚生回来得稍晚,路垚靠在沙发上看了他一眼:今天巡捕房砍树了?
乔楚生顿了一下:嗯,后院有棵枯树,顺手劈了。
路垚了一声,没再问。但那双眼睛在他手上停了一瞬——虎口多了一小块红印,不像握枪磨的,更像握斧柄。
第三天柴劈完了。周老头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行,明天碰银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