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红线颜色深得像是渗出了血,末端一路延伸,缠在城门下一个身形魁梧的年轻男子身上。
那男子身着厚重的铜甲,面容憨厚方正,一双眼睛却涣散空洞,眼白处泛着诡异的死灰色,整个人毫无生气,仿佛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僵硬的杵在一辆贴满符箓的花轿旁。
“大小姐!柔儿是药王谷附属楚家的支系,身负纯阴木灵体……”楚柔儿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青色裙摆被血水浸的暗沉,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尖利,不住的发抖,“宁家长老逼我与赵家联姻!可赵家少主赵猛……他早在一年前就被他们炼成了只知杀戮的活尸傀儡!他们不是要结亲,是要借我的木灵本源做药引,去温养赵家的万毒煞气啊!”
腥甜的血气混着楚柔儿身上微弱的草木清香,顺着城门穿堂风,直往棠梨鼻尖里钻。
棠梨眨了眨眼,眼底金芒流转。
在系统赋予的因果红线视界里,她看得分明:楚柔儿与那个叫赵猛的男子之间,原本只有一缕微弱的路人灰线。
可此刻,两股粗壮的浓黑死气硬生生将灰线绞碎,无数倒刺符文嵌在两人头顶,将楚柔儿鲜活碧绿的生机,强行往那具散发着尸臭的傀儡体内灌去。
这哪里是姻缘红线?
这根本就是一道催命的绞索,两头都浸透了算计与死气。
“放肆!贱婢安敢在此妖言惑众!”
还不等棠梨咂摸出味儿来,一声暴喝炸响。
站在灵舟前方的宁枯荣面色铁青,锐利的眸子迸射出刺骨的杀意。
今日中域各大世家云集,楚柔儿这一嗓子,等于是当众把宁家的脸皮扯下来扔在泥里踩。
“赵家是我宁家百年盟友,赵公子天生神力,何来傀儡之说?”宁枯荣长袖一挥,狂暴的灵力径直压向楚柔儿,语气森然,“玄甲卫何在?将这失心疯的贱婢拖下去,废去修为,即刻塞入花轿送往赵府完婚!”
几名手持黑金长戟的甲士狞笑着踏步上前,沉重的战靴踩的地面青石碎屑四溅,铁爪直奔楚柔儿纤弱的脖颈抓去。
楚柔儿缓缓闭上双眼,整个人瑟瑟发抖。
“且慢!”
一道清脆的奶音,极其突兀的撕破了现场沉凝压抑的气氛。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棠梨小短腿一蹬,小小的身子从数丈高的灵舟甲板上一跃而下。
她下坠的势头很猛,但身侧一道无形的混沌气流悄然拂过,让她轻飘飘的落在青石板上,连裙角都没沾上半点灰。
君无忧在灵舟边缘微不可察的收回袖中的两根手指,眉头微蹙,依旧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胡闹。
宁枯荣见状眉头拧成死结,强压着不耐烦道:“梨儿,休得胡闹,退回舟上去!待老夫处理完这等不知好歹的贱奴,再带你回主脉认祖归宗……”
“退什么退!大爷爷你快别管别人了!”
棠梨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叉着腰,小脸绷的严肃,一只胖乎乎的食指猛的戳向宁枯荣的鼻尖,扯开嗓子大声喊道:
“不得了啦!大爷爷你快看你的胳膊!你身上长毛啦!绿油油的毛!长得比后山野猪身上的鬃毛还要长啊!”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不只震的城门口的玄甲卫耳膜嗡嗡作响,连远处围观的各大世家权贵也都听的清清楚楚。
全场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宁枯荣整个人僵在原地,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在修真界活了近千年,见过骂阵的,见过求饶的,甚至见过当场自爆的,但从未见过有人在如此庄严凶险的阵势下,指着一个执法大长老喊“你身上长毛了”。
这小丫头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几乎在棠梨胡说八道落地的同一秒,她脑海深处的《因果簿》剧烈震颤,一行流光溢彩的金字瞬间刷屏:
【叮!
检测到宿主发动神级无厘头干扰,成功切断当前紧张因果链条!】
【判定结果:有效精神暴击!
触发特殊场地被动:大范围强效“降智光环”,持续时间三十息!】
嗡——!
一道肉眼无法察觉的灰白色光波,以棠梨为圆心,轰然横扫方圆百丈。
原本威严赫赫、周身杀气弥漫的宁枯荣,浑浊发黄的眼珠子突然呆滞了一瞬。
他脑海中所有的宗族大业、联姻算计、杀人灭口,在这一刹那全被那句“长毛了”彻底清空。
“长毛?老夫……老夫长毛了?”
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位素来以铁血冷酷着称的执法大长老,竟然真的神色大变,慌慌张张的一把扯开自己的鹤氅锦袍,把两只干枯如柴的手臂凑到眼皮子底下,甚至还神经质的吸了吸鼻子,伸手在胳膊肘上疯狂搓揉起来。
“没有啊?哪来的绿毛?莫非老夫中了某种罕见的木系尸毒?快,谁有铜镜?拿镜子来给老夫照照后背!”
站在城门下的玄甲卫们面面相觑,原本森然的杀阵瞬间垮塌,几个统领甚至下意识的在储物袋里翻找起梳妆镜来。
更离奇的是那个被炼成战斗傀儡的赵猛。
在降智光环的无差别洗礼下,赵猛原本死寂冰冷的铜铃大眼里,竟然浮现出一抹纯真的傻气。
他那高大的身躯轰然蹲下,沉重的玄铁重甲砸的青石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下一刻,这位名震一方的赵家“凶器”,竟然伸出一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嘿嘿傻笑着抓起路边花坛里的稀泥,自顾自的在地上捏起了泥娃娃。
“嘿嘿……大包子,肉馅的大包子……给娘子吃……”
城楼两侧围观的各大世家名宿,脑回路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集体跑偏。
一名来自中域丹阳宗的长青长老捋着胡子,若有所思的连连点头:“宁大长老此言差矣,老年修士气血衰败,毛囊异变亦在常理之中。老夫新近研制了一款‘玉肌凝露脱毛膏’,辅以三百年地火莲提炼,涂抹三日便可寸草不生,要不道友试试?”
“放屁!脱毛膏伤及经脉气血,依我看,拔火罐才是正道!”另一位世家贵妇打扮的元婴修士立刻反唇相讥,甚至还从袖中掏出了一套赤金打造的拔罐玉盅,兴致勃勃的比划起来。
原本杀机四伏的联姻现场,一下变成了菜市场般的养生研讨会。
君无忧立在灵舟甲板上,抬手揉了揉跳动不止的太阳穴,嘴角微不可察的挑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这丫头的折腾本事,当真是独一份。
棠梨可没闲着。
三十息的时间稍纵即逝,她迈开两只小短腿,呲溜一下滑到了楚柔儿身边。
“别哭了,再哭漂亮脸蛋就起褶子了。”
棠梨伸出小胖手拍了拍楚柔儿满是泪水的面颊,随即眼神一凝,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住楚柔儿头顶那根发黑发臭的因果红线。
红线上浓郁的死气剧烈翻滚,正疯狂侵蚀着楚柔儿的木灵丹田。
棠梨冷哼一声,掌心处那道由君无忧留下的仙帝混沌符文骤然亮起一抹微光,将天地法则的禁锢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强买强卖,给老子破!”
棠梨心中一声暴喝,小胖手在虚空中狠狠一攥,指尖猛的发力,咔嚓一声脆响!
那根粗壮、被黑气缠绕的扭曲红线,竟被她硬生生从虚无中扯成两截!
伴随着一声只有神魂才能听见的闷响,断裂的因果线化作漫天黑灰消散于虚空。
原本疯狂倒灌的万毒煞气瞬间溃散,纯净盎然的青翠生机,重新涌入并滋养着楚柔儿近乎干涸的身躯。
她惨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周身甚至浮现出淡淡的花草清香。
而另一边蹲在地上捏泥巴的赵猛,浑身猛的剧烈一颤。
他眼底的死灰之色迅速退去,瞳孔骤然聚焦。
那种被家族秘法抹去神智的浑噩感烟消云散,被毒煞侵蚀的灵台彻底恢复了一片清明!
赵猛呆呆的看着自己沾满稀泥的双手,又看了看身旁满身血痕、瑟瑟发抖的楚柔儿,脑海中涌现出自己被炼化前后的所有记忆。
愧疚、自责、痛苦交织在一起,这个壮硕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柔儿妹妹……”赵猛扑通一声跪倒在楚柔儿身前,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脸颊瞬间肿起老高,声泪俱下,“对不起!都是我没用!我护不住你,还差点被那帮老王八蛋当成吸干你的凶器!我……我赵猛对不起你啊!”
楚柔儿呆呆的看着眼前眼神清澈、满面懊悔的青梅竹马,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这一次,泪水中满是劫后余生的震撼与恍惚。
她甚至没看清那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到底做了什么,这困死两家数年的绝命死局,竟然就这么被破开了!
【叮!恭喜宿主成功斩断第一对扭曲孽缘因果线!】
【因果簿结算中……获得因果值:点!】
【获得特殊奖励:上古神明法则碎片【枯木逢春】一枚!】
【当前剩余任务指标:1/10。】
听着识海里叮当乱响的进账声,棠梨心里乐的直冒泡,小胸脯挺的老高。
这拆迁办大队长的买卖不仅好做,而且油水大得很。
然而,三十息的降智光环时限已到。
虚空中的灰白涟漪骤然消散,笼罩在众人神识上的迷雾瞬间被清风吹散。
“老夫……老夫刚才在干什么?!”
宁枯荣猛的的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自己被扒开的鹤氅和光秃秃的手臂,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堂堂宁家执法大长老,化神巅峰的大修士,竟然在数百位宗门世家强者的众目睽睽之下,像个疯子一样当街抓痒找毛!
不仅如此,当他的视线落向赵猛与楚柔儿时,瞳孔更是骤然紧缩!
赵猛身上的活尸禁制……被彻底破了!
原本已经牢不可破的阴阳双煞命格,居然凭空断裂,两人的本源气息各归各位,生机勃发,哪里还有半点能够被宁家抽取气运的模样?
“谁?是谁干的!”
宁枯荣怒发冲冠,磅礴的化神威压轰然爆发,震的城门两侧的玄铁重甲甲士齐齐喷出一口鲜血。
他的目光在全场疯狂扫视,最终,死死定格在了正拍着小手、笑的一脸纯良无害的棠梨身上。
刚才的一切变故,都是从这个三岁小娃娃跳下灵舟、喊了一嗓子开始的!
一个刚从乡野接回来的小丫头,绝不可能有这般神通,唯一的解释就是——她身上,带了某种连大乘期都难以察觉的邪物,或者是某种专门克制宁家封印的歹毒至宝!
“好,好得很!”
宁枯荣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鼓起老高,那双阴鸷的眸子里,原先看待货物的贪婪,已经变成了极致的森寒与警惕。
“此女血脉诡谲,身怀邪祟,绝非寻常嫡系!今日大典休要再拖,立刻开启联姻化龙大阵,提前进行血脉甄别与命魂测试!”
宁枯荣长袖一震,冰冷的声音响彻天穹:
“凡违逆族规、心怀异心者,连同这妖女一起,统统给我押入阵眼中心!老夫倒要看看,在万古化龙池前,你身上藏着的到底是个什么腌臜东西!”
森然的话音刚落,城楼之上几尊一直隐匿在阴影中的黑袍老者齐齐睁开双眼,阴冷的目光穿透长空,死死锁定了棠梨那小小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