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爹爹。
棠梨鼻子一酸，那点疲惫瞬间就不见了。
她立刻从床边滑下来，哒哒哒跑到棠大山跟前，伸出两只小胳膊，紧紧抱住他那条满是伤痕、肌肉硬的像石头的大腿。
“爹爹！”她把小脸埋在棠大山粗糙的裤子上，声音闷闷的，透着一股依赖。
棠大山身体僵了一下，似乎很不习惯这么亲近。
他低头看着脚边这个小小的、软乎乎的挂件，眼神里那能冻死人的冰冷，仿佛被扔进了一块烧红的炭，瞬间融化了一角。
他没说话，只是弯下腰，用那只没握刀、布满老茧和新伤的大手，有些笨拙的把她整个捞了起来，抱在怀里。
这个怀抱一点都不舒服。
硬邦邦的胸膛硌的她脸颊生疼，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汗味和尘土的气息，钻进鼻子里，有点呛人。
可棠梨却觉得无比安心，这是爹爹的味道，是这个世界上最能让她感到安全的地方。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像只考拉一样挂在棠大山身上，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小声嘀咕：“爹爹，你今天好厉害，一刀就把那个大坏蛋的房子劈开了。”
棠大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算是回应。
他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动作生硬的像在拍一块砖头。
小小的房间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把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棠梨也不觉得尴尬，她习惯了爹爹的沉默寡言。
她就这么静静待着，感受着爹爹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最安稳的摇篮曲。
过了一会儿，棠大山才有了新动作。
他把棠梨放在床上坐好，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了她的小手里。
那是一把用不知名木料削成的木刀，入手很沉，完全不像木头该有的分量。
刀身粗糙，上面还留着刀削的痕迹，看起来就像某个手艺不好的木匠随手做的玩具。
可棠梨握住它的一瞬间，却感觉到一股让人心悸的气息从刀身内部散发出来。
那气息霸道、凌厉，充满了毁灭的意志，仿佛里面封印着一头太古凶兽。
刀身上，还用一种古老复杂的笔触，刻着她完全看不懂的符文。
这些符文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月光下隐隐流动，让她光是看着就觉得头晕。
“拿着。”棠大山的声音沙哑的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遇到打不过的，捏碎它。”
他的话很简单，没解释这把刀的来历，也没说捏碎后会发生什么。
但这六个字的分量，却比千言万语都要重。
棠梨的小手紧紧攥着这把粗糙的木刀。
这是爹爹给她的护身符，是爹爹能给她的保护。
一股热流猛的涌上眼眶，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才不是爱哭鬼，爹爹不喜欢她哭。
她猛的低下头，手忙脚乱的解下腰间那个绣着胖头鱼的储物荷包，也顾不上里面的东西有多乱，一股脑的往外掏。
“爹爹，这个给你！”她抓出一瓶刻着“九转还魂丹”的玉瓶，这是药王谷最好的疗伤圣药，她“巡视”宝库时顺手拿的。
“还有这个！”她又掏出一件散发着柔和宝光的内甲，是件上品防御法宝，能挡住金丹修士的全力一击。
“这个也是！这个能补充灵力！还有这个……”
不一会儿，棠大山的怀里就被塞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闪闪发光的东西。
他看着女儿像个献宝的小松鼠，拼命把她认为最好的东西都塞给自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一丝清晰的、名为“温柔”的情绪。
他没有拒绝，任由女儿把他的怀抱堆成一个小山。
“爹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棠梨仰着挂着泪珠的小脸，认真的叮嘱道，“要按时吃药，不许再受伤了，要不然我会担心的。”
棠大山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他的动作依然笨拙，却带着少有的轻柔。
“我不跟你去中域。”他看着女儿的眼睛，缓缓说道，“我要走另外一条路。”
棠梨愣住了，小嘴微微张开：“为什么？”
“有些苍蝇，太烦人。”棠大山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冰冷，眼神里闪过一抹刺骨的杀意，“我去帮你……把路扫干净。”
棠梨不懂什么叫“把路扫干净”，但她能听懂爹爹话里的危险。
那不是去玩，而是去战斗，去杀人。
她的小心脏揪得紧紧的，刚想开口说“我不要”，棠大山却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抢先说道：“你娘，还在等你。”
一句话，就堵住了棠梨所有想说的话。
是啊，她还要去找娘亲。
棠大山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投下厚重的阴影。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女儿，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信任。
然后，他转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悄无声息的消失在门外。
房间里，只剩下棠梨一个人，抱着那把沉重的木刀，呆呆的坐着。
不远处的屋檐下，阴影之中，君无忧静静站着，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上前，只是安静的等待着，像一个忠实的守护者，守护着那扇门后的那片小小天地。
当棠梨房间的烛火重新亮起时，他才准备转身离开。
一个身影，却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他面前。
还是那个高大沉默的男人，棠大山。
他身上那股冰冷的杀气已经完全收敛，但那双眼睛，却像两把出鞘的利剑，直直刺向君无忧。
君无忧的心神猛的一凛，但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畏惧。
他坦然迎着那审视的目光，小小的身躯站得笔直。
“保护好她。”
棠大山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般在君无忧的识海中炸响。
“否则，天上地下，我必杀你。”
这不是一句威胁。
这是一种宣告，一种来自杀神的、绝对会兑现的承诺。
这更是一种托付，一个父亲，将自己最珍贵的宝贝，交到另一个人手上的沉重托付。
君无忧感觉到了那话语中蕴含的血海与尸山，但他依旧面不改色。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他名义上的“未来岳父”，郑重其事的一字一顿回答：
“只要我活着，就无人能伤她分毫。”
这同样是一个承诺。
一个来自仙帝之子的、赌上了一切尊严与未来的承诺。
棠大山深深看了他一眼，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看穿。
许久，他似乎确认了什么，缓缓点了点头。
下一刻，他的身影便如一缕青烟，彻底消失在浓郁的夜色里，再无半点气息。
君无忧知道，这位杀神岳父大人，算是初步认可他了。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棠梨那边的房门紧闭着，但他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极细微的说话声。
“娘亲，你说爹爹是不是很笨呀？他都不会说好听的话，就知道给我一把破木刀。”
棠梨正盘腿坐在床上，小小的身影对着身前的断念残剑，嘟着嘴小声抱怨。
剑身上，微光流转，一股温柔的神魂之力包裹着她。
剑中传来了凌月仙子带着笑意的温柔声音：“傻孩子，那不是破木刀，那是你爹爹用自己的本命神元凝结的‘替死神符’，是他用命给你换来的一条命。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棠梨的小嘴瘪了瘪，眼圈又红了。她把那把木刀抱得更紧了。
“还有那个君无忧，今天也怪怪的……”她小声的转移话题，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他居然帮我说话，还瞪了那个白胡子老爷爷，哼，肯定是怕我被抢走了，就没人给他找好吃的了！”
凌月仙子的轻笑声从剑中传来，带着一丝揶揄：“是吗？可我怎么觉得，无忧那孩子看你的眼神，跟你爹爹看我的眼神，有点像呢？”
棠梨的小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像是熟透了的苹果。
“才……才不是呢！”她结结巴巴的反驳，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娘亲你又取笑我！他就是个小冰块，讨厌死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的心里却像是被灌满了蜜糖，甜丝丝、暖洋洋的，前所未有的安心。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凌月仙子的声音充满了宠溺，“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去中域，那可不是个太平地方。”
“嗯！”棠梨乖巧的点了点头，躺了下来，将那把粗糙的木刀和冰冷的断念残剑都紧紧抱在怀里。
一边是爹爹的守护，一边是娘亲的陪伴，真好。
夜，越来越深。
折腾了一天的药王谷终于彻底沉寂下来，只有巡逻弟子的脚步声偶尔划破宁静。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赵铁塔那张写满了“肉痛”与“无奈”的大脸就出现在了棠梨的门外。
“谷主，时辰差不多了。”他闷声闷气的说道，“前往中域的碧空舟，已经准备妥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