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牙棒?
这玩意儿……是她娘亲的剑?
棠梨的小脑瓜“嗡”的一声,像是被谁用小锤子敲了一下。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那截温热的长生锁碎片,此刻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炭,隔着几层粗布衣裳,灼烧着她胸口的皮肤,一阵阵刺痛。
但这种皮肉上的疼,比不上她心里的火。
她娘亲的剑,被一个丑八怪当成磨牙棒在啃?
一股怒火夹杂着委屈,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
这感觉,就像是自己藏在枕头底下舍不得吃的糖,被一个讨厌的家伙抢走,还当着她的面,丢在地上用脚碾烂了。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从那个黑漆漆的洞口深处传来,每一步都让整个深渊底部跟着颤抖。
地面上的碎石和花瓣被震得不断跳动。
一个巨大的轮廓,缓缓从黑暗中挤了出来。
那是一头小山般的巨兽,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岩石皮肤,皮肤的缝隙里滋生着黏腻的黑色苔藓,散发着比之前那些魔甲虫更浓烈的腐烂腥臭。
它有三颗脑袋。
左边那颗双眼紧闭,嘴角流着墨绿色的涎水,似乎在睡觉。
右边那颗的血红色独眼闪烁着贪婪的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而中间那颗脑袋最大。
它的嘴巴正死死地咬着一截东西,用尽全力地上下啃噬。
“咔嚓——咔嚓——”
让人牙酸的摩擦声,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棠梨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东西。
那是一截断剑,约莫一尺来长,通体锈迹斑斑,暗淡无光,像块废铁。
可就是这块“废铁”,任凭那巨兽的獠牙如何啃咬,除了溅起一串刺眼的火星外,连一丝划痕都没留下。
“还我!”
一声清脆又带着哭腔的怒吼,从棠梨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再也忍不住了。
小小的身体里,那股沉寂的力量,在愤怒的驱使下,轰然苏醒。
丹田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一股黑白二气如同两条小鱼,盘旋而上,瞬间贯穿了她的四肢百骸。
一种充满了力量的感觉,让她的小手都忍不住攥紧了。
“嗡!”
她摊开右手掌心,黑白二气疯狂汇聚,旋转压缩,最终化作一柄巴掌大小,看上去像个拨浪鼓的黑白小锤。
锤头一端漆黑,另一端洁白,锤柄上缠绕着金色的纹路,散发着一种霸道的气息。
“敢咬我娘的东西!你这个三头丑八怪!”
棠梨小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她提起那柄小巧的因果锤,小短腿一蹬,竟像一颗小炮弹,直愣愣地就朝那头魔窖之主冲了过去。
“喂!小不点你疯了!”
一声清越的鸣叫响起,一道金红色的流光比棠梨更快,瞬间从她头顶掠过。
盘腿坐在花瓣上的苏景迁,不知何时已经化作了一只半米多长的朱雀虚影。
他通体燃烧着灿烂的金色火焰,翎羽华丽,神骏非凡,再也不见半分糯米团子的憨态。
“这种级别的货色,是你能硬碰硬的吗!”
他嘴上虽然在数落,动作却毫不含糊。
朱雀虚影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利爪划破空气的锐啸。
他专攻那头巨兽右边醒着的那颗脑袋,金色的爪影如同锋利的刀刃,一次次抓向那只血红色的独眼。
“吼!”
魔兽吃痛,发出一声震耳的咆哮。
它烦躁地甩动脑袋,想拍飞这只像苍蝇一样的小鸟,但苏景迁的身法太过灵动,总能在巨爪拍下前一瞬险险避开,随即又换个角度继续骚扰。
君无忧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头因苏景迁的骚扰而暴躁踱步的巨兽,眼神冷静。
他的目光没有停在巨兽的头颅上,而是精准地捕捉着它每一次落脚的位置。
君无忧抬起小手,指尖上,一粒粒比米粒还小的金色光点悄然凝聚,然后被他屈指一弹,无声地没入地面。
一枚,两枚,三枚……
他弹指的速度很快,那些金色的神力种子,就如同猎人布下的陷阱,精准地落在了巨兽接下来可能踩踏的每一个方位上。
这期间,那头巨兽中间的脑袋,甚至还抽空又“咔嚓咔嚓”地啃了两口断剑,仿佛那是它最喜欢的零食。
这声音像一根根针,狠狠扎在棠梨的心上。
她绕到了巨兽的正面,小小的身躯与那庞然大物形成了滑稽的对比。
但她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要将自己东西抢回来的执拗。
就在此刻,那巨兽似乎终于被苏景迁彻底激怒了。
它猛地停下所有动作,三颗头颅上的血肉一阵蠕动,竟然开始融合。
转眼间,三颗脑袋合成了一颗更大、更狰狞的头颅。
额头上,一只猩红的竖瞳猛然睁开,瞳孔深处,是尸山血海般的景象。
“吼——!”
一股混杂着精神冲击的音波,从它那张开的巨口中轰然喷出。
“小心!”苏景迁惊呼一声,朱雀虚影被这股音波正面扫中,身上的火焰都黯淡了几分,发出一声悲鸣,被远远地吹飞了出去。
君无忧脸色一白,也踉跄着退后半步。
只有棠梨,在这股音波冲击下,竟一步未退。
那音波在触及她身体的瞬间,就被她掌心那柄黑白小锤上散发出的奇异力场化解,没有对她造成任何伤害。
时机到了。
君无忧的眼中精光一闪,小手猛地向下一按。
“起!”
一声低喝。
那些被他预先埋下的神力种子,在这一瞬间同时被引爆。
“锵!锵!锵!锵!”
地面之下,无数条粗大的金色锁链破土而出,如同活过来的神龙,精准地缠上了魔兽粗壮的四肢、脖颈和腰腹。
金光大盛,神圣的气息灼烧着魔兽的皮肤,烧得它“滋滋”作响,冒出阵阵黑烟。
被死死钉在原地的魔兽,发出了痛苦的嘶吼。
它疯狂地挣扎,庞大的身躯带动着锁链,将地面都拉扯出了一道道巨大的裂缝。
那些金色锁链却越收越紧,将它牢牢地禁锢在了原地。
就是现在!
棠梨的小短腿在地面上奋力一蹬,整个人如同被弹射出去的石子,高高跃起,直冲向那颗被束缚住的独眼巨头。
小小的身影爆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她双手高高举起那柄黑白分明的因果锤,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巨兽那张还在啃着断剑的嘴巴下颚,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击,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华丽的光效。
那小小的锤头,就这么朴实无华地,敲在了巨兽坚硬的下巴上。
“嗷!?”
巨兽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痛嚎。
这一锤,仿佛无视了它坚硬的皮肤和骨骼,直接作用在了它的神魂之上,那是一种源自因果层面的剧痛。
吃痛之下,它的肌肉本能地一颤,那咬合的牙关,下意识地松开了。
“嗖——”
那截被它当成磨牙棒的长剑残片,就这样划出一道抛物线,朝着空中飞了出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道被震飞的金红色流光,以更快的速度折返回来。
苏景迁所化的朱雀虚影,在空中一个漂亮的盘旋,尖喙精准一啄,稳稳地衔住了那截飞起的断剑。
他没有丝毫停留,双翅一振,反身冲向棠梨,在与她错身而过的瞬间,嘴巴一松。
断剑残片,稳稳地落入了棠梨那双还保持着挥锤姿势的小手中。
入手冰凉。
仿佛久别重逢的亲人找到了归宿。
在棠梨的双手接触到剑身的刹那,奇迹发生了。
那覆盖在剑身上的厚厚锈迹,如同被阳光消融的冰雪,在一瞬间剥落风化,化作齑粉簌簌飘落。
一截宛如用清冷月华凝聚而成的剑身,呈现在她眼前。
剑身之上,流淌着肉眼可见的皎洁光辉,一种锋锐的剑意,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那株通天彻地的神树仿佛受到了感召,无数花瓣上同时亮起柔和的翠绿色光芒,无尽的生机之力汇聚成一道光柱,从天而降,精准地笼罩住了手握断剑的棠梨。
神界法则与生命本源,在这一刻产生了共鸣。
棠梨脑中一片空白,她只是下意识地,遵循着血脉深处的本能,挥出了手中的短剑。
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只是简单的一记横斩。
一道细细的月白色剑气,从剑尖一闪而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头仍在疯狂挣扎的魔窖之主,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它那颗巨大的独眼中还残留着暴怒与痛苦,但神采正在迅速消散。
下一秒。
“噗嗤。”
一声轻响。
那颗巨大的头颅,连同连接着它的脖颈,齐刷刷地滑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烟尘。
切口平滑如镜。
“轰隆隆隆——”
随着魔窖之主的死亡,整个深渊底部开始剧烈地摇晃、崩塌。
那个黑漆漆的魔窖洞口,在巨大的轰鸣声中,被无数坠落的巨石彻底掩埋,变成了一片废墟。
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危机,在这一剑之下,烟消云散。
良久,尘埃落定。
棠梨晃晃悠悠地落在地上,小脸煞白,大口喘着气。
刚才那一连串的爆发,几乎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短剑。
月华般的剑身上,两个古朴的神文,缓缓浮现。
断念。
“呼——”一阵风声,苏景迁变回了那个白胖的糯米团子,稳稳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两条小短腿晃荡着。
他看着那截短剑,神色难得地凝重起来。
“断念剑……连曦和女帝的本命神兵都碎裂到了这种地步,看来千年前神界的那场浩劫,比我们记忆碎片里看到的还要彻底。”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
君无忧走到棠梨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一缕温和的神力渡了过去,让她恢复了些许气力。
危机,似乎已经解除了。
然而,就在这片刻的安静中,一阵诡异的,仿佛指甲刮擦干枯树皮的笑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桀桀……桀桀桀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被绿色荆棘串起来,一直昏迷不醒的墨修,身体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方式迅速干瘪。
他的血肉、骨骼、内脏,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凭空抽走,只在几个呼吸之间,就变成了一张薄薄的、紧贴在荆棘上的人皮。
那张人皮之上,黑色的魔气蠕动着,最终汇聚成一行扭曲的文字。
中域圣城,恭候神子降临。
棠梨低头,盯着那张由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眼前变成的信封,小小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神子?
难道是君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