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接触是在篮球赛颁奖仪式后。
篮球赛的颁奖仪式在学校礼堂举行。计算机系和高分子材料工程系的队员们站在台上,等着领奖。
冠军是计算机系,亚军是高分子材料工程系。
孙浩的嘴唇上还贴着纱布,说话还是漏风。
他接过冠军奖杯的时候,笑得嘴都合不拢,尽管嘴本来就合不拢。
徐安卓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束花,是寒迎雪塞给他的。
李明站在另一边,举着手机拍视频,嘴里喊着“我们是冠军我们是冠军”。
陈栋站在亚军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块银牌,低着头看。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失落,不是不甘,是那种。。徐安卓说不上来。。像是在想别的事。
高分子材料工程系的其他队员围在他身边,有的叹气,有的拍他的肩膀说“栋哥明年再来”。
陈栋抬起头,笑了。那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眼睛微弯,但徐安卓看到他的眼睛没有笑。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两口深井,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到回响。
“明年再来。”他笑着说道。
颁奖仪式结束后,高分子材料工程系的队员们约着去聚餐。
徐安卓本来已经走到礼堂门口了,听到了一个队员说了句“栋哥,老地方?还是烧烤摊?”,然后一群人笑着往外走。
徐安卓停了一下,把奖杯塞给李明“你们先回去。”
李明还没来得及问“你去哪”,他已经转身走了。
北门外的烧烤摊在一条窄巷里,露天的,塑料棚子支起来挡风。
十一月的夜风已经很冷,但棚子里热气蒸腾,炭火在炉子里噼啪作响,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混在空气里,呛人,但也让人莫名安心。
徐安卓等陈栋他们坐下后,才慢慢走过去,在隔壁的桌子坐下。他背对着他们,点了几串羊肉串和一瓶汽水。
塑料凳子很矮,坐着不舒服。风从塑料棚子的缝隙灌进来,吹得后颈发凉。徐安卓竖起耳朵,身后的谈笑时高时低。
一开始是普通的闲聊,抱怨期末作业,吐槽某个老师,聊哪个实验室的仪器又坏了。啤酒一瓶瓶开,碰杯的声音清脆地响。
然后话题慢慢转到了比赛。
“就差几分,太可惜了。”一个声音说,带着醉意。
“那个三分要是进了,说不定就翻了。”
“裁判也是个瞎子,好几个犯规对方都没挡着他的视野也不吹。”
陈栋很少说话,偶尔应一两声,大多是“嗯”、“对”、“是”。
徐安卓的羊肉串来了,他拿起一串,慢慢吃着,眼睛看着棚子外漆黑的巷子。巷子深处有只野猫在叫,声音凄厉。
随着喝酒慢慢多,一直充当聆听者的陈栋也不自觉的打开了话匣子。
“其实吧。”陈栋开口了。
棚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徐安卓的手停在半空,羊肉串的油脂滴在桌上,凝成一滴油渍。
“我不遗憾。”陈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拿冠军。”
沉默。长久的沉默,长得能听到风声穿过巷子的呼啸。
“那栋哥你打球图什么?”终于有人问,声音里带着不解。
徐安卓屏住呼吸。
陈栋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但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为了爽啊。”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们不觉得吗?打球的时候,可以随便发泄。撞人、推人、伸腿、抬肘,只要你做得够隐蔽,裁判看不到,就没事。那些平时不能做的事,在球场上都可以做。合理合法,还能说是‘防守强硬’、‘比赛激烈’。”
他顿了顿,灌了一口啤酒,啤酒的泡沫从他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我打球从来不是为了赢。我是为了。。”
陈栋停住了,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下去。
“为了把心里那些东西放出来。”
没有人说话。
炭火在炉子里噼啪响。
风从塑料棚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人后背发凉。
徐安卓坐在那里,手里的羊肉串已经凉透了。棚子外的野猫又叫了一声,这次近了些。
“那些东西压得太久了。”陈栋的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得找个地方放出来。不然会疯的。”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有人干笑了两声,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气氛“栋哥你喝多了吧,说什么呢。来,喝酒喝酒!”
“对,喝酒!明年再战!”
碰杯声再次响起,气氛又热闹起来,像刚才那段话从未说过。
有人说起实习单位,有人说起考研计划,陈栋又变回了那个温和可靠的学长,笑着,应着,给每个人倒酒。
但徐安卓记住了。
那些东西。压得太久的东西。不找个地方放出来就会疯的东西。
是什么?
…
后来徐安卓又查到了更多关于陈栋的细节。
不是从陈栋本人嘴里,是从他身边的人,从他过去的同学,从那些被时间掩埋的、不为人注意的角落里。
他通过李明的那个高分子系的朋友,辗转联系到了陈栋高中时候的同学。
那人现在在西都另一个大学读书,不怎么跟陈栋联系了,但对他还有些记忆。
电话接通时,对方显然有些意外。
“陈栋?你怎么突然问他?”那人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大学生特有的那种慵懒。
“有点事想了解。”徐安卓说得很模糊“我们学校在做一个优秀学生的访谈,陈栋学长是候选人之一,我想多了解他一些。”
“哦,这样。”对方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高中时候啊。。挺内向的。成绩当然好,一直年级前列。”
“但他不怎么跟人说话,下课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我们打球、打游戏,他从来不来。我们班聚会他也不怎么参加,来了也是坐在角落,不说话,就听着。”
徐安卓靠在宿舍阳台的栏杆上,夜风吹得他头发乱飘。
“他后来怎么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能听到打火机的声音,对方点了支烟。
“大学之后吧。我听说他上了大学就完全变了一个人,特别活跃,参加各种活动,当干部,拿奖,老师同学都喜欢他。我也很奇怪,但没问过他。可能大学环境宽松了,人就开朗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