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他上了大学就完全变了一个人,特别活跃,参加各种活动,当干部,拿奖,老师同学都喜欢他。我也很奇怪,但没问过他。可能大学环境宽松了,人就开朗了吧。”
徐安卓没说话。他想起陈栋在东区食堂的样子,那种完美的社交表现,不像“开朗”,更像一种精密的表演。
“他家里怎么样?”徐安卓问。
“家里啊。。”对方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他爸是中学老师,挺严的。他妈是医生,也挺严格的。陈栋从小学开始就没有周末,没有寒暑假,不是在补课就是在去补课的路上。我们都叫他‘学习机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但那笑声里没什么笑意。
“有一次,高二吧,他考了年级第三。你听听,年级第三,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了。但你猜怎么着?他爸把他关在房间里,让他把错题抄了一百遍。一百遍!手都抄肿了。第二天来上学,手指缠着创可贴,笔都握不住。”
徐安卓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水泥护栏粗糙的表面。护栏很凉,带着夜晚的寒气。
“后来呢?”
“后来他就再也没掉过前三。不,是再也没掉过第一。一直第一,一直第一,一直到高考。”对方顿了顿“但我觉得。。他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有一次晚自习,我去办公室交作业,路过他们班后门,看见陈栋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他没在看书,也没在写题,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看了整整一节课。那表情。。我说不上来,就是很空,很空,像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听说他现在开朗了,会交际了,老师同学都喜欢他。我也觉得很神奇,但没问过他。可能。。大学环境宽松了,人就想开了吧。”
不,不是想开了。徐安卓心里有个声音说。是把那些压抑的东西,用另一种方式包装起来了。
徐安卓想起篮球场上,陈栋那些隐蔽的小动作,那些在裁判视线盲区里的推搡、伸脚、抬肘。
那不是冲动,是计算好的释放。
是忍了太久之后,找到的一个“合理”的出口。
“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或者发泄的方式?”徐安卓问道。
电话那头想了想“发泄?没见他发过火。他好像从来不会生气,永远都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哦对了,他高三那年,有一次模拟考,他又是第一。我们班第二那个女生,就因为他一直是第一,压力太大,在教室里哭了。陈栋走过去,递了张纸巾,说了句‘下次努力’。就那样,特别平静。”
特别平静。
徐安卓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很久。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但他没动。
他想起陈栋在烧烤摊说的话“那些东西压得太久了。得找个地方放出来。不然会疯的。”
现在他明白了。
那些东西,是十几年积累下来的压力、压抑、愤怒、委屈。
是一个孩子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被剥夺的童年,是一个少年在无数个深夜里抄写错题到手指肿痛的记忆,是一个“必须第一、不能第二”的人生。
考试年级第一,情商高,会来事,老师喜欢,同学爱戴。
这些东西从来不是天生的。是一个人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打碎了重新拼装出来的。
陈栋没有疯。但他差一点就疯了。
那些被压抑的愤怒、委屈、不甘,没有被消化,没有被释放,只是被压下去了,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等着一个出口。
而今年的篮球赛,就是他找到的那个,“合理”宣泄的出口。
在球场上,他可以合理合法地发泄。撞人、推人、伸腿、抬肘,那些在平时会被指责、会被惩罚的行为,在球场上只是“合理的身体对抗”。
他不需要控制自己,他只需要用自己的聪明才智来“合理利用规则”。
孙浩碎掉的牙齿,王磊肿胀的膝盖,那些在裁判眼皮底下发生的、被“合理”忽略的伤害,是陈栋压抑了十几年的东西。
不是无心教,不是任何邪恶的组织,就是一个人,一个被压得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人。
徐安卓站在宿舍楼顶,风很大,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远处的校园。
教学楼灯火通明,图书馆自习室的窗口亮着一排排白色的光,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
他想起了谢必安说的那句话“无心教在人间经营了很久。”但有些事,不需要无心教,人自己就能做到。
伤害别人,不需要邪神低语。需要的是一个不幸福的童年,一对要求严格的父母,一个从来不许失败的成长环境。和一颗被压得太久、终于裂开的心。
陈栋不是无心教的人。
他的阴狠,不是来自任何邪神的精神污染,而是来自他自己,来自他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被剥夺的童年,来自他抄错题抄到手指肿起来的夜晚,来自他一次次被逼着“必须第一、不能第二”的成长。
那些东西不需要外来的力量,足够把人变成另一种样子。
徐安卓从楼顶下来,走进电梯。电梯的墙壁反着光,映出他的脸。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想起陈栋说的那句话“为了把心里那些东西放出来。”
那些东西是什么?
是每次考了第二就要被惩罚的恐惧?
是把错题抄一百遍时手指的剧痛?
是看着窗外发呆时心里那片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空白?
还是十几年如一日、必须完美、必须优秀、必须让所有人满意的重压?
那些东西被压得太深、太久了,久到已经变质,从委屈变成不甘,从不甘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某种需要释放的东西。
徐安卓想,可能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东西。
有些人的东西小,有些人的东西大。
有些人的东西放得出来,有些人的东西放不出来。
有些人的东西放出来,伤的是自己。有些人的东西放出来,伤的是别人。
陈栋,是后一种。
徐安卓不知道哪一种更可怜,但他知道,不管哪一种,都不该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