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把球递给底线裁判，底线裁判把球递给了罚球线上的徐安卓。
他接住球，没有拍。
他站在原地，篮球抱在怀里，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罚球线。
孙浩和王磊已经退回自己的位置了，禁区两侧。
刘洋在三分线外，李明在中圈附近。对方球员站在禁区两侧，准备抢篮板。
徐安卓抬起头，目光越过篮筐，越过篮板，越过观众席，落在最后面那面墙上。
墙上挂着一条横幅，“西都交大秋季篮球联赛”。
红底白字，字体是宋体，端端正正的。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秒，然后低下头，拍了拍球。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比平时多拍了两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深吸了一口。
不是紧张，是腿太软了。
他需要把气吸到肚子里，吸到沉下去，让自己的身体稳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转到了寒迎霜身上。她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瓶水，没有举起来，没有喊，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
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头发照得很亮。
她的眼睛很亮，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亮。
那目光穿过整个球馆，穿过灯光，穿过那些雾蒙蒙的杂音，落在他身上。
不重，不轻，刚刚好。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
寒迎霜看了他几秒，然后慢慢地、轻轻地把右手抬起来，竖起了大拇指。
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徐安卓看着她的大拇指，看了两秒。
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重新看着篮筐。
球馆里的声音还在，但他听不到了。那些声音全都存在，但全都不重要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篮筐。
那个铁圈，那个网，那块篮板。
罚球线到篮筐的距离是四米二，他投过几万次了。
徐安卓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不是这个球馆，不是这场比赛，是高中时候学校的操场。
水泥地，篮筐歪了，篮网是破的。
他和邵秉文在那里投篮，一个下午，一下午，又一下午。
邵秉文在篮下给他捡球，他把球一个一个地投出去，从一个点投到另一个点，从三分线投到罚球线，从罚球线投到三分线。
投到天黑，投到手抬不起来。
邵秉文问他，你投这么多不累吗？
他说，累。
邵秉文又问，那为什么还投？
他说，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
当初可能是因为好玩，可能因为无聊。
而现在，当初那些无聊的投篮，因为这一刻全都有了意义。
他睁开眼睛。
球馆里的灯光很亮，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把球举起来，膝盖弯曲，脚尖蹬地，力从脚底传到小腿，从小腿传到膝盖，从膝盖传到腰，从腰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手臂。
篮球从掌心滚到指尖，手腕一抖。
球离开手指的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观众的欢呼，不是队友的喊声。
是球旋转时划破空气的声音，很小，很轻，但他听到了。
篮球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弧度不高，不低，刚刚好。
球馆里的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颗球。
时间好像变慢了，那颗球在空中慢慢地转，慢慢地飞，慢慢地靠近篮筐。
孙浩站在罚球区，身体微微前倾。王磊站在禁区边缘，两只脚踩在地上，准备起跳抢篮板。刘洋站在底角，身体往篮下的方向倾斜。李明站在中圈，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环境工程系的中锋、大前锋、得分后卫、控卫，全都把身体往篮下的方向倾斜，准备抢篮板。
但球没有给他们机会。
球落在篮筐上，没有弹，没有滚，干干净净地穿过了篮网。
刷。
那个声音不大，但徐安卓听到了。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心里听到的。
所有的声音又回来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比之前更大，更吵。
观众席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计算机系的替补席上有人把毛巾扔到了空中。
孙浩握紧拳头，用力挥了一下。王磊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刘洋在底角蹦了一下，眼镜差点掉下来。
五十七比五十五。
领先两分。
徐安卓站在那里，球已经进网了，他的手还保持着投篮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他没有放下，不是不想放，是忘了放。
他看着篮筐，看着网还在轻轻晃动。
孙浩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然后是王磊，然后是李明，然后是刘洋。
五个人又抱在一起，这次不是坐着，是站着，站在罚球线上，站在刚刚投进那颗球的地方。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还在继续。寒迎雪已经站起来了，手里的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举了起来，歪歪扭扭的“安卓加油”四个字在灯光下很显眼。
她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女生也在喊，声音尖得能穿透整个球馆。
寒迎霜坐在她们旁边，手里还拿着那瓶水，没有拧开，没有喝，只是拿着。
她的嘴角翘着，不是那种微笑，是那种从心里长出来的、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
环境工程系叫了暂停，还剩不到两秒钟。
两秒钟，不够运球，不够传球，几乎不够做任何动作。
但环境工程系没有放弃，他们站在场上，围成一圈，手叠在一起。
徐安卓他们也在安排，刚刚高兴是高兴完了，但现在比赛还没完，不能倒在终点线前了。
计算机系这边领先两分，只要防住三分就行！
裁判哨响，暂停结束。
对方得分后卫接球，三分线外两步，起跳，出手。徐安卓扑上去，手指蹭到球，球的方向变了，砸在篮板上弹回来。
裁判哨响。
比赛结束。
计算机系赢了。赢了！
徐安卓站在原地，记分牌上的数字亮着，五十七比五十五。
他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体力耗尽的他，实在是站不住了。
徐安卓感觉自己的小腿肌肉像被什么东西拧住了，疼得他咬紧牙关。
他翻过身，坐在地板上，两条腿伸直了，大口大口喘气。汗从下巴往下滴，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
有人冲过来抱住了他，是李明，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然后是王磊、刘洋、孙浩。
替补队员冲进来，队医冲进来。观众席上没有人离开，所有人都在鼓掌。
徐安卓从几人肩膀中间把头钻出来“我腿抽筋了！”
…
比赛结束了。环境工程系的队员们走过来，和计算机系的人握手。
他们的得分后卫握着徐安卓的手，说了一句“打得好”，徐安卓说了声“谢谢”。
他松开手走了，背影有些落寞。
孙浩去和技术台确认比分，李明和王磊在收拾地上的水瓶和毛巾，刘洋在找他的眼镜。
刚刚大家激动的又抱又跳，他的眼镜又不见了。
寒迎雪走过来，把牌子递给徐安卓“拿着。你的。”她的声音哑了。
徐安卓接过牌子，牌子上的“安卓加油”四个字，歪歪扭扭的。
寒迎霜走过来，把手里的水瓶递给他。水还是温的。
徐安卓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肺里那团火热浇灭了一些。
寒迎霜没有说话，没有说“打得不错”，没有说“恭喜”，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五十七比五十五。”徐安卓说道。
寒迎霜点了点头“嗯。”
“赢了一分。”
“嗯。”
“我罚进了。”
“嗯。”
徐安卓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旁边有人喊他，是孙浩“安卓！过来合影！”
计算机系的队员们聚在球场中央，前面蹲着，后面站着。
孙浩把徐安卓拉到中间“你站中间。今天你是MVP。”
李明蹲在前面，举起两根手指比了个耶。
王磊站在最后面，双手抱胸，笑得憨厚。
刘洋站在王磊旁边，眼镜找到了，架在鼻梁上，镜片被灯光照得反光。
替补队员们挤在两边，有人举着毛巾，有人举着水瓶，有人什么都没举，就是笑。
徐安卓站在中间，手里拿着那块牌子。牌子上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
闪光灯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不知道是谁在拍，也许是计算机系的其他同学，也许是观众席上还没走的同学，也许是寒迎雪，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举起了手机。
寒迎霜站在场边，手里拿着那个空瓶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拿出来看。
她的目光落在那群穿着深蓝色球衣的人中间，落在那个手里举着牌子、站在最中间、笑得有些腼腆的少年身上。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平时他不怎么喜欢笑。但他现在笑得像个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