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境工程系叫了暂停。
他们的教练没有看战术板，把球员们聚在中间，弯着腰，声音压得很低。
得分后卫用毛巾捂着脸，大前锋双手撑膝大口喘气，中锋站着，脸上的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教练说了几句什么，几个人点了点头，眼神变了。
从“拼了”的那种凶狠，变成那种“明白了”的冷静。
还剩不到一分钟，分差六分，两个回合的差距。
计算机系的替补席在欢呼，李明已经站起来，以为稳了。
孙浩没有站，他坐在板凳上，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对面半场。
对面那几个人的表情，让他心里有些发紧。
他们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是落后六分的样子。
暂停回来。环境工程系边线发球，得分后卫绕了两个掩护接球，三分线外一步，没有犹豫，直接起跳，出手。
球砸在篮筐后沿，弹得很高，落下来的时候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滚了进去。五十六比五十三。
王磊底线发球。李明刚接到球，哨子就响了。
犯规。
对方替补后卫举着手。
战术犯规，送李明上罚球线。
李明站上罚球线，他没有立刻伸手接球，而是站在原地，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
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像拉风箱。
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
裁判把球递过来，他接住，拍了拍，一下，两下，三下。
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篮筐。
第一罚。
球从指尖出去，弧线太平了，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回来。
李明的手还保持着投篮的姿势，悬在半空中，像是在等那颗球回去。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裁判把球递过来，他接住，又拍了拍，这次拍得很快，五六下。
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
第二罚，弧线比刚才更平，打在了篮筐右侧的脖子上，直接弹出底线。
对方中锋抢下篮板，传给控卫。
李明没有回防，他站在罚球线上，双手叉腰，低着头。
孙浩跑过来拍了拍他的屁股“没事，回去防守。”
李明点了点头，跑回去，但他的步子比平时沉的多，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在泥里。
环境工程系进攻。
计算机系这次防得很紧，分差只差三分，不能给对方三分机会，放突放两分不放三分。
对方控卫运了半天传不出去，最后自己突破，王磊象征性补防，他把球传给跟进的得分后卫。
中距离跳投，球进，两分。
五十六比五十五，分差只剩一分。
孙浩叫了最后一个暂停。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有些哑“他们用犯规战术了，安卓，你来接球。”
徐安卓看了孙浩一眼。
李明没有说话，他坐在板凳上，低着头，用毛巾盖着脸，肩膀微微起伏。
刚刚两罚全失，罚球交给徐安卓，这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而且李明现在体力真的已经耗尽了，还能留在上面打，已经是纯靠意志力撑着了。
裁判哨响，暂停结束。计算机系发球，环境工程系全场紧逼。
王磊站在边线外发球，刘洋和李明在前面跑位，孙浩在中圈附近接应，徐安卓从后场兜出来。
对方得分后卫跟在徐安卓身边，贴得很紧，手几乎搭在他腰上。
徐安卓加速，变向，急停，再加速。
对方得分后卫跟上了，没有甩掉。
他又跑了一个折返，刘洋给他做了个掩护，挡住了人。
徐安卓跑出空位，王磊把球发出来。
徐安卓刚接到球，哨子就响了。
对方替补后卫双手举过头顶，一脸无辜地看着裁判，但他的身体还贴着徐安卓，把徐安卓往边线挤。
仍旧战术犯规，送徐安卓上罚球线。
徐安卓站在罚球线上。球馆里的声音很大，欢呼声、口哨声、跺脚声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
他看到李明站在三分线外，双手叉腰；看到孙浩站在罚球区线旁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看到王磊站在禁区边缘，两只手搭在自己腰上，大口大口喘气；看到刘洋站在弧顶，眼镜片上反着灯光。
他看到寒迎雪站在观众席第一排，手里那块牌子已经放下来了，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很紧。
他看到她旁边的寒迎霜，她还是那个姿势，手里拿着那瓶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
裁判把球递过来。
徐安卓接住，拍了拍。一下，两下，三下。
篮球弹在地板上的声音很闷，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不只是篮球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东西。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队友们沉重的呼吸声、裁判的哨声、甚至自己的呼吸声，全都变得雾蒙蒙的，像隔着一层很厚的玻璃，听不真切。
他的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里面飞。
第一罚。
他深吸一口气，把球举起来，膝盖弯曲，脚尖蹬地，手腕一抖。
球从指尖出去，弧线不算高，也不算稳。
打在了篮筐前沿，弹了回来。
球落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出了底线。裁判捡起球，递给底线裁判。
徐安卓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投篮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他听到有人在叹气，不是观众席上的，是身后替补席上的。
孙浩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说“没事”，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
王磊也走过来了，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两个大个子一左一右，像两堵墙。
徐安卓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罚球线。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想不起来。
小腿还在发紧，酸胀感从脚踝一直蔓延到大腿根。手心全是汗，擦了又出，出了又擦。
孙浩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
徐安卓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的耳朵里还是嗡嗡的，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他看到孙浩的嘴巴在动，看到王磊的嘴巴也在动，但他们说的话传不到他脑子里。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模模糊糊的，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没调对频率。
他知道他们在安慰他，不一定是说“没事”，也许是“别紧张”，也许是“还有一球”。
他不知道，也听不清。
他只是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