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迅速。
二郎神一人一刀,便如虎入羊群,所向披靡。
他的战斗已臻化境,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三尖两刃刀的每一次挥动都简洁、高效、致命,在怪物群中犁开一道道血肉铺就的通道。
没有一只怪物的攻击能触及他的衣角,他的速度、力量、以及对战局的掌控,完全凌驾于这些畸变的怪物之上。
那些看似狰狞的变异肢体、增生的骨甲、充满腐蚀性的体液,在那柄神锋之前,与纸糊的玩具并无二致。
谢必安稳守一侧,哭丧棒舞动如轮,阴风呼啸,将试图绕过二郎神冲击队伍的零星怪物尽数挡下、击退。
周虎与柳燕配合默契,点杀漏网之鱼,秦老的法术持续削弱着怪物的群体攻势。
当最后一只四肢反折、趴在地上试图偷袭的怪物,被哮天犬一口咬断颈骨,软软瘫倒后,战场上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与碰撞声终于停歇。
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奇形怪状的尸体,和肆意横流、正缓缓渗入灰黑色泥土、发出轻微“嘶嘶”腐蚀声的黑紫色粘稠血液。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臭。
二郎神手腕一振,甩落刀尖最后一滴污血,收刀而立,甲胄上的暗金光芒徐徐内敛。
他的战袍下摆沾染了几点黑紫色的血渍,他并未理会,只是抬首,目光如电,射向村庄更深处。
那股如同沉睡巨兽心脏搏动般的、更庞大、更纯粹的腐朽与邪恶气息的源头。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地传来,带着无形的威压。
“这只是外围。” 二郎神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但谢必安清晰地听到了那平静海面下,愈加深沉的凝重。
秦老看着二郎神暗金甲胄上那几点刺目的污血,又看了看满地曾为人类的扭曲尸骸,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真君。。这些村民,魂魄。。可还能救?”
二郎神沉默了。
他额间那道竖痕的金光明灭不定,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深层次的感知与推演。
片刻,他缓缓摇了摇头。
“不知。”
他给出了一个罕见的、不确定的回答。
面对这种将生者活体扭曲改造的邪恶,即便是他,也难窥其全部奥秘,难断其是否留有挽回的余地。
“继续走。” 不再多言,二郎神迈开步伐,踏过污血横流的地面,向着村庄深处,那气息源头所在,大步前行。
周虎迅速检查了一下弹匣,将打空的弹匣退出换上新的,关掉保险,快步跟上。
秦老叹了口气,弯腰将几乎虚脱的林杏儿搀扶起来。
林杏儿的双腿仍在发抖,但勉强能够站立,她颤抖着手,将仍在录像的手机小心收回口袋。
“我。。都录好了。” 她声音嘶哑,带着惊魂未定的颤音。
“都拍下来了?” 秦老低声问,目光复杂。
林杏儿用力点了点头,嘴唇抿得发白。
秦老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背,搀着她,跟上前面的队伍。
柳燕如同最警惕的护卫,无声地坠在队伍最后方,目光不断扫视着两侧死寂的、仿佛隐藏着更多恐怖的坍塌房屋与扭曲树林。
…
越往里走,天越暗。
不是时间推移,是树冠太密,一层叠一层,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偶尔有一两缕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照在地上,像苍白的、奄奄一息的烛火。
空气不流,闷热得像蒸笼,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棉絮,肺里火烧火燎。
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踩下去靴子陷进去半寸,拔起来时带着“噗嗤”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泥土下面呼吸。
第二个村庄在一条干涸的溪流旁边。
还没走近,那股腐朽的气息就扑面而来,浓得像一堵墙。
村口倒着一具尸体。
不,不是尸体,是“曾经是尸体”的东西。
它的身体已经半融化了,皮肤和泥土粘在一起分不清界限,但它的头还能动,眼睛还能转。
它看到二郎神一行人,嘴巴张开了,想发出声音,但喉咙已经烂穿了,只有气从破洞里漏出来,嘶嘶的,像漏气的轮胎。
它的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兽性,只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是绝望。
是还有意识、但已经控制不了自己身体的那种绝望。
谢必安站在村口,看着那只半融化的、还在挣扎的东西,手里的哭丧棒攥得指节发白。
他见过太多死亡,勾过太多魂魄,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做的是一份残忍的工作。
死亡是解脱,是结束,是新的开始。
但面前这个东西,它不能死,也不能活,就卡在生与死的缝隙里,承受着两种状态叠加的痛苦。
这是比死亡更深的惩罚,比地狱更残酷的刑罚。
村子里没有站着的东西了。
所有曾经是人的存在都已经融化了,像蜡烛一样融化在地上、门槛上、床沿上,和这座村庄的每一寸土地粘在一起,分不开,拆不散。
但他们都还“活着”。
眼睛还睁着,还在看,还在眨。
有的已经开始长出新的东西,从融化的皮肤里钻出细小的、蠕动的触须,像新生的蛆虫。
有的身上又裂开了新的眼睛,小小的,一眨一眨的,带着婴儿般的、天真而残忍的好奇,打量着这个它们即将到来的世界。
周虎别过头,不再看。
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手在抖,不是怕,是愤怒,是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的愤怒。
林杏儿没有录像,她蹲在村口一棵枯树下,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柳燕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背,没有说话。
秦老把铜钱攥在掌心,攥得指节泛白,嘴唇翕动着,念着超度的经文。
秦老的声音很低,被雨林里无处不在的窸窣声淹没。
但那些正在融化的东西好像听到了。
它们的眼睛眨了眨,不是恐惧,不是怨恨,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看见了的释然。
二郎神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他站在村中央,三尖两刃刀杵在地上,目光落在西南方向。
他的侧脸在幽暗的林光里像一尊石雕,没有表情,没有温度,但哮天犬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哮天犬不再低吼,不再警戒,只是安静地蹲在主人脚边,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琥珀色的眼睛望着远处那团冲天的腐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