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徐安卓再去高分子系,却遍寻不着陈栋。
徐安卓问了他同班一个同学,对方一边往书包里塞厚厚的《高分子物理》,一边说道“陈栋?他请假了,好像住院了。”
“住院?”徐安卓心里一紧“他怎么了?”
“不清楚,导员只说身体不适,需要住院观察。神神秘秘的。”
徐安卓站在嘈杂的走廊里,午后的阳光把灰尘照得无处遁形。他想起陈栋苍白的脸,想起老教授的叮嘱,想起烧烤摊上那句“不然会疯的”。
他去了学校外的水果店,挑了果篮。又走进花店,店员热情推荐“看病人?康乃馨或者百合都不错。”
“百合吧。”
捧着花,拎着果篮,他打车去了西都市第一人民医院。
住院部大楼高耸肃穆,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疾病和焦虑的沉闷气息。
电梯缓慢上升,每一层开门关门,进出的人们脸上都写着相似的疲惫与忧心。
八楼,神经内科。
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灯光是那种消耗一切生气的惨白。
护士站后,两个护士正在低声核对医嘱。徐安卓问了房号,道谢,走向走廊深处。
806病房的门虚掩着。徐安卓从门缝看进去,双人间,靠窗的床位空着,被子叠得整齐。
靠门的床上,陈栋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半靠在床头。
他手里拿着一本《材料科学前沿》,但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怔怔地投向窗外。
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楼宇单调的轮廓。
徐安卓敲了敲门。
陈栋转过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眼中有瞬间的茫然,似乎花了点时间才将眼前的人和名字对上号。
“徐安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虚弱“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住院了,来看看。”徐安卓走进来,将百合放在床头柜上,果篮放在地上。
白色的花瓣在惨白的房间里,奇异地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机。
陈栋看着那束花,沉默了几秒,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谢谢。花很漂亮。”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徐安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去系里找你,同学说的。”
“找我?”陈栋微微偏头“还是。。科技史?”
徐安卓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铁质的椅面冰凉坚硬“嗯,想再和你约个时间。去我们系讲讲课。”
陈栋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还有一点点别的、更复杂的东西“你们历史系,就你一个学生。我讲给谁听?”
“讲给我听。”徐安卓回答得平静。
陈栋看着他,那目光似乎想穿透什么,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疲惫的了然。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看向窗外。
徐安卓的视线扫过床头柜,那里扣着一个深蓝色的病历夹,他抬起眼“医生怎么说?”
陈栋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他合上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不是身体器官的问题。”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是这里。”他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徐安卓没有催促。
“最近。。脑子里总是有声音。”陈栋的目光变得有些空茫,仿佛在凝视内在的某个地方“不是耳鸣,是。。像有人在我耳朵深处,或者就在我颅骨里面,不停地说话。”
“那声音很低,很沉,语速很快,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一直响,从早到晚,一刻不停。”他的手指收紧,书页被捏出褶皱“我看不进书,做不了实验,晚上闭上眼睛,那声音就变得更清晰。。我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语气“我以为只是压力太大,神经衰弱。来看医生,做了很多测试和量表。医生说。。是重度抑郁倾向,伴随焦虑和可能的幻听。建议我住院,药物干预加观察。”
徐安卓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他心中的湖面,漾开涟漪“那个声音。。有什么特点吗?除了低和沉?”
陈栋努力回忆,眉头因专注而紧锁“特点。。好像没有固定音色,非男非女。但有一种。。黏腻的感觉,像潮湿的苔藓贴在耳朵里。”
“那声音的内容完全无法辨识,但听着就让人心烦意乱,坐立不安,有时候。。”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会莫名其妙地想发火,想砸东西。”
徐安卓的心沉了下去。低语、黏腻、引发烦躁和暴力冲动。。
这个描述,与他了解的被无心教精神污染的症状,有令人不安的重合。
徐安卓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着陈栋,陈栋已经拿起了书,翻到书签夹着的那一页,但没在看,眼睛盯着书页上的某一行,眼神是散的。
徐安卓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从脸到脖子,从脖子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然后停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的右手腕上戴着一串手链,黑色的,材质像是某种木头,又像是某种石头。
珠子不大,每颗大小差不多,串在一起,看起来很普通,像是小摊上随便买的。
但那串手链上散发着一股气息,很淡,淡到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
徐安卓感觉到了,他胸口的那块玉坠也感觉到了。
玉坠微微发烫,不是晋阳古墓里那种滚烫,是温温的,像是在提醒他。
“陈学长,”他状似随意地问“你这手链挺别致,以前没见你戴过?”
“这个?”陈栋抬起手腕,看了看“国庆刚过的有天晚上,从实验室回宿舍半路,在北门小巷里,一个陌生人送的。”
“送的?”
“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站在路灯阴影里。我经过时,他叫住我,说我‘气色不佳,心神不宁’,这串珠子是‘安神木’做的,与我‘有缘’,硬塞给我,说戴着能静心,然后没要钱就走了。”
陈栋用指尖拨弄了一下珠子“我觉得有点怪,但看着也不值钱,就没多想,顺手戴上了。怎么?”
“能给我看看吗?”徐安卓伸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