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跟在后面跨过门槛。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了酒糟、老木头和酱料的热腾腾的气息。
店内的陈设很朴素,几张方桌散落在厅堂里,桌面都是深色的旧木,表面被无数双手磨得油亮光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桌角被磨得失去了棱角,呈现出浑圆的弧度,看得出已经在这间屋子里站了很多年。
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画,画的是一座远山和一条河,笔意萧疏。
柜台是那种老式的木柜台,台面被擦得一尘不染,上面摆着一排大小不一的酒坛,每个坛口都用红布扎着。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形偏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腰间系着一条围裙。
他一抬头看见牛头进来,眼睛立刻亮了,脸上的笑纹从眼角一路散到嘴角,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热情起来。
“三爷!”他把手里的布巾往肩上一搭,绕过柜台就迎了上来“好阵子没见您过来了。这几天忙得很吧?我听说城外。。。”
牛头抬了抬手,那老板立刻住了嘴,但脸上的笑一点没少。
老板转向谢必安,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看清那标志性的白西装和哭丧棒后,疑惑就变成了更深的笑意,微微弯下腰行了个礼“七爷。早听三爷说起过您,说七爷跑外差常年在外面,难得回来一趟。今儿可真是贵客临门了。”
谢必安点了点头,说了句“客气了”,目光扫了一圈店内,发现虽然铺子不大,但角落里几张桌上都坐了三两桌客人,各自喝着酒低声交谈,没人朝这边多看,显然都是熟客,对店主和牛头的关系见怪不怪。
牛头笑着拍了拍老板的肩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吩咐家里人“老样子,不过今天是两份。还是那个包厢。”
老板连声应着“好嘞好嘞”,已经转身快步朝后堂走去,步子轻快得很,围裙的系带在身后晃荡着。
牛头领着谢必安穿过厅堂,绕过一道半旧的屏风,走进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门,推开来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包厢。
包厢里陈设同样古朴,一张圆桌摆在正中,几把椅子围在四周,椅面和靠背都磨得油润光滑,棱角全被岁月磨平了。
墙角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架,上面摆着几盆半干半枯的盆栽,像是主人照料得不那么勤快,但也没有完全放弃。
窗户糊着桑皮纸,透进来的光柔和而朦胧,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暖融融的昏暗中。
牛头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去,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示意谢必安也坐。
谢必安坐下来,将哭丧棒从腰间解下,靠在桌腿旁。
“这小酒馆开了好几百年了。”牛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前,语气里带着一种悠悠然的闲适“老板生前就是开酒馆的。是个实在人,酿酒的手艺是祖传的。后来在乱世里死了,来了地府就没再回去过。”
“他自己说的,人间不好。兵荒马乱的,今天你杀过来明天他打过去,老百姓连口安生饭都吃不上。在地府开了这间馆子,反而踏实了,也没人砸他的锅掀他的桌。”
他说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被磨得光滑的旧木纹路上,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无奈的笑意“这人啊,乱世不如狗喔。”
谢必安没有接他的话茬。
他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落在牛头脸上,问出了从进城开始就一直压在嗓子眼里的问题“三哥,这怪物的事情,你详细给我说说。我之前在埃及那边,这才回来就撞上这么一出。到底怎么回事?”
牛头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坐直了身子,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你走的时间点也是巧了。当时收到埃及的信息,你前脚刚走,地府后脚就出事了。”
“就城外那片地方,具体位置你也看到了,就是今天咱们打仗那儿,原本是一片荒地。那天突然出现了一片黑色污染区域,地面像被什么从底下浸透了似的,黑漆漆的一大片,边缘还在慢慢往外扩。”
他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一开始只有些小怪物,拳头大的、脸盆大的都有,形态乱七八糟,跟今天你看到的差不多,就是小得多。外出巡逻的兄弟顺手就给宰了,只当是边境窜进来的小玩意儿,没往心里去。”
“可谁承想。”牛头的声音沉了一点“才没过几天,那片黑色污染的中间就开始往出伸东西了。刚开始就碗口粗一截,黑黢黢的,看着像根枯树桩子。等到第二天再去看的时候,已经跟水缸一样粗了。那天正赶上换防,几个换岗的兄弟没留神被触手扫了一下,直接就没了。损失了不少人手。”
谢必安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牛头接着说“卞城王大人当时第一个赶去看的。你也知道卞城王大人的脾气,出了事他坐不住。他想试试能不能把那触手的根直接断掉,就带了鬼印去的。”
“结果那触手挨了一下,非但没事,反而炸了。满天的黑刺,跟下暴雨似的。卞城王大人被震出去老远,半边身子都黑了,当场就倒了。”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要让谢必安先消化这些信息,才继续道“听那天在场的人说,要不是杜子仁大人正好在附近巡查,感应到那边出了状况赶过来,用无遮法罩把卞城王大人护住,卞城王大人恐怕都有危险。”
话刚落音,包厢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老板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摆着两副碗筷、两个粗瓷酒碗,一碟馒头、一碟卤豆干、一碟切得薄薄的酱肉,外加一把白瓷酒壶。每样东西都是双份,摆得整整齐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