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将哭丧棒插回腰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肩膀和手臂都有些发酸,虎口处被震得微微发麻,长时间保持高度的专注让他感到一种从骨头深处渗出的疲惫。
他原地站了一会儿,活动着手指,目光扫过周围正在清点人数和收拢伤员的人群。
大部分鬼王们已经开始整队,带着麾下的鬼卒们沿着来路返回酆都城。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说话声也渐渐变小,像是正在退去的另一道潮水。
留在原地的只有三支小队,由三位负责善后的鬼王带领,开始沿着战场的边缘仔细排查,防止有漏网的怪物藏匿在那些阴影和裂隙之中。
谢必安正看着那些正在收尾的鬼差鬼卒们,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头,看见牛头那张粗犷的脸,额头上的毛发被汗水黏成一缕一缕的,手背上还有几道没有完全愈合的浅痕。
“这周就结束了。”牛头说着,目光越过谢必安的肩膀,落向远处那三位依然悬浮在空中的鬼帝。
他们依然维持着三角阵位,光阵虽然已经不再那么明亮,但依然保持着稳定的形态,将触手和那片黑暗牢牢压制在地面上。
谢必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周?”
“一周。”牛头说,语气平淡“鬼帝的阵法只能撑一周。下周六这个时候,还得再来一次。”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像是正在斟酌着某些不太愿意说出口的话。
“但鬼帝们的阵法。。。已经越来越难压制这东西了。”牛头的眼睛依然望着那个方向,目光里带着一种谢必安很少在他脸上见过的凝重“上一次阵法能压住它十天,再往前是半个月。从这条触手出现开始,几乎每一次的间隔都在缩短。”
他收回目光,转向谢必安“这些怪物的数量,还有它们涌出来的频率,恐怕都会越来越多。”
周围的风声还在继续,带着战场残留的气息从他们身边流过。
远处那些正在撤离的队伍已经走得远了,说话声几乎听不见,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几声吆喝和铁器碰撞的声响。
三位鬼帝的身影还在那片金色的光芒中静静悬浮着,像三座被定在原地的塔。
谢必安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睛看着地面上那些正在被清理的黑色残渣。
那些残渣正在变成灰白色的粉末,像是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分解消散。
他用鞋尖拨了拨其中一小片,粉末扬起,很快被风吹散。
“下一次。”谢必安开口,声音不高“是什么时候?”
牛头看了他一眼“下周六。太阳落山之后。”
谢必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更多的问题。
他转身,向着酆都城的方向迈开脚步。
牛头跟在他旁边,两人并肩走过那些正在收尾的战场,走过那些还在蹲在地上检查每一道缝隙的鬼差们,走过那些正在将同伴的遗体抬上担架的鬼卒们。
远处的酆都城轮廓已经在昏暗中浮现出来,那些店铺的灯火透过城墙的缝隙,像是正在等待他们回去的信号。
谢必安的脚步没有停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座逐渐靠近的城池上,脑海中却还停留着刚才牛头最后那句话的重量。
怪物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多。
那些店铺里正在亮着的灯火,那些还在路上行驶的电瓶车,那些还不知道城外发生了什么的人们,他不知道这样的平静还能维持多久。
…
牛头跟谢必安并肩走进酆都城城门的时候,城门口的守卫立刻就认出了他们,远远的就收了长戟侧身让路,其中一个年轻的小鬼还朝牛头行了个礼。
牛头摆了摆手算是回应,脚步没停,两人穿过那道厚重的城门洞,脚下从松软的城外泥土变成平整的青石路面,周围的空气也跟着变了。
城外那种腥涩的气息被隔绝在了城墙之外,取而代之的是城里熟悉的烟火味道,混着油锅里的热气、旧木料的气息和远处飘来的酒香。
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还亮着灯。
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排着三五个鬼魂,老板娘正往滚水里下馄饨,白汽腾腾地往上冒,模糊了她身后挂着的招牌。
再往前走几步,一家纸扎铺的门板上画着褪了色的福禄寿三星,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光,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在哼小调。
一辆电瓶车从他们身边经过,骑车的鬼差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车后座绑着一摞捆扎整齐的文书,驶过时带起一阵微风。
谢必安的目光在那些熟悉的街景上流连了片刻,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向牛头,开口说“三哥,我要去找二哥。我这趟回来就是找他有事的。”
他说着已经偏了方向,作势要往右边那条通往罚恶司的街上拐。
牛头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力气不小,谢必安被他拉得顿住了脚步。
“你先等等。”牛头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刚回来还不知道,现在什么时候?战斗刚打完。大哥跟二哥现在忙得脚不沾地。”
“战损要统计,伤亡要报,阵法那边也要派人去盯着,你去了也找不到人。而且二哥现在也不在罚恶司,他现在床头上堆的文书能把他整个人都埋进去。你去了也是白跑一趟,他连抬头跟你说话的功夫都没有。”
谢必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牛头摆手打断了。
“跟我走。”牛头已经转过身,朝左手边的一条巷子迈开了步子“先去吃点东西喝两口。明天下午再去,那时候该忙的也忙完了。”
谢必安在原地站了一息,看了看右前方通向罚恶司的街口,又看了看牛头已经走出去的背影,最终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他快走几步跟到牛头身边,两人并肩拐进了那条窄巷。
巷子两侧的院墙上有爬山虎垂下来,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巷子深处有一盏灯笼亮着昏黄的光,光线铺在地上,像一块被揉皱的旧绸布。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牛头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依稀能辨认出“归去来”三个字,笔画遒劲,看得出写匾的人手上有功夫。
牛头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