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基地比白天更安静一些，走廊里的灯光依然亮着，但脚步声已经稀疏了许多。
周虎坐在档案室的长桌前，面前摊着几份已经翻到边缘卷起的旧卷宗，纸张发黄，边角有些脆了。
他手里的笔在另一份记录上划了一道线，停住，然后他放下笔，靠回椅背，像是在把刚刚看完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
周虎已经又连续翻了一天档案了。
那些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几十年来与叶家有过接触的各类修行者的名字、来历、师承和活动轨迹。
大多数记录是零散的，一个名字出现在一份文件里，然后消失在另一份文件的边缘。
叶家做事向来稳妥，他们不会让任何一个外人在自己的记录中留下清晰的痕迹。
但稳妥不等于没有破绽，周虎花了一整天时间，把那些散落在不同年代的记录碎片拼在一起，终于让那片拼图呈现出轮廓。
第二天下午，周虎从那堆旧档案盒里抽出一份单独的卷宗。
纸张比其他的更薄，边角有被反复翻过的痕迹，像是被人翻阅过多次。
卷宗封面没有标注姓名，只写着一个简短的编号，笔迹潦草，像是当时记录的人并没有打算让这份文件被长期保存。
周虎翻开第一页，目光在那页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正在确认他之前那些碎片和这一页之间的连接点，然后再顺着那些碎片，找到了一个轮廓更加清晰的边缘。
周虎走出档案室的时候，手里的资料比之前多了一个单独放着的文件夹。
他带着档案来到宿舍楼，敲开谢必安的房门。
周虎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先看了一眼旁边的空椅子，像是确认过宿舍只有他们两个在，不会有人打断他，他才坐下来，翻开那份文件。
周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叶家有一个核心修士，在叶家待了很多年了。”
他翻了一页“不是普通散修，是鬼修，实力很强，在叶家地位很高。叶家上下都很尊重他。”
周虎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很清晰“我花了好几天时间，把叶家近几十年接触过的所有修行者记录筛了一遍，又比对了不同时期的外来人员记录，和一些地方志上零星的记载。”
“能对上号的人不多，但有一个人反复出现在几份不同来源的记录里。没有身份信息，没有明确的师承，只是作为一个‘协助者’被偶尔提及。”
他又翻了一页“直到我在一份七十年代末的地方档案里找到一条记录，那个人的名字被记在了一条备注里，和当时叶家的一起纠纷有关。这条记录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但它是唯一一条把他和叶家直接关联起来的书面记录。”
周虎又翻了一页，换了一张更旧的文件“从那份记录之后，我又往回查了一下叶家在那段时间前后的活动轨迹。”
“从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叶家经历了几次大规模的土地开发，涉及多个省份。大部分都顺利完成了，但其中有几处遇到了阻力，有几户人家不接受叶家的补偿方案。叶家和他们谈了很长时间，也找了各种人来调解，但始终没有谈拢。”
周虎停了一下“然后那些人先后都死了。不是一起死的，是隔了一段时间，每户人家各有不同的死法。有的是突然得了重病去世，有的是出了意外。那几户人家，一个都没剩下。”
他合上文件夹，重新放回桌面中央“我刚才说的那些记录，时间和地点都对得上。鬼修要维持实力，需要供奉，需要灵魂，需要持续的、稳定的来源。”
“叶家可以提供给他这个来源，作为交换，他为叶家处理那些‘常规手段解决不了’的问题。那些不接受补偿的人家，就是他提供给恶鬼们的‘食物’之一。”
他停下来，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些人命，就是他和恶鬼之间的契约材料。”
周虎说完这句话之后，宿舍里安静了片刻。
谢必安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与周虎隔着一张桌子，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把周虎刚才说的那些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一遍。
他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来。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目光在文件上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确认那上面的文字和他刚才听到的内容是否一致。
谢必安伸手拿起那份文件，翻了几页。
他的目光在那些文字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更长一些，像是在确认某些细节，确认那些记录的时间、地点、名字之间的联系。
然后他把文件合上，放回桌面，开口说了一句话。
谢必安的声音不高，但是声音中的厌恶情绪却能被很清晰的捕捉到“鬼修。用人的灵魂喂养恶鬼，把恶鬼的力量为自己所用，这种修行方式，在三界内是不被允许的。破坏三界平衡，违反天道秩序，扰乱阴阳两界之间的正常循环。”
他看着周虎，语气带着肯定“你查到的这些，很好。”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拿起那份文件，翻开最后一页看了一遍，然后合上。
“有了这份资料，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对他出手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文件，但语气里多了一层像是正在确认一个已经准备好很久的步骤的东西，像是一个窗口终于被推开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周虎“但我不是最适合处理这种事情的人。抓捕那些吞吃过不少人命的恶鬼，对付一个蓄养恶鬼多年的鬼修，我会去找一个人来。”
他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某个已经等待了足够久的东西终于可以开始运转了。
他推开门，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后海特有的潮润和凉意，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得微微晃动。
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了几下，然后被门合拢的声音切断。
周虎看了一眼门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椅子上。
夜色依然浓厚，但有些缝隙正在被缓慢地撬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