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安卓从床榻上站起来，双脚落在地面上时，能感觉到脚底下传来的凉意。
地面是石质的，粗糙而坚实，踩上去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他在酒店昏迷前穿着的那件灰色衬衫，衣襟处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但留下了一圈浅淡的褐色痕迹，像是被水洗过之后依然残留的印记。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确认身体能正常运作，然后抬头看向门口。
阿努比斯已经不在门边了，只有那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神侍站在门外的走廊里，微微垂着头，像是在等他。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皮肤是深褐色的，面容端正，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看到徐安卓走出来，她往后退了半步，依然没有抬头。
“阿努比斯大人让我带您去见欧西里斯大人。”
她的声音和之前一样，不高，带着埃及口音的阿拉伯语，但徐安卓依然能听懂每一个词。
“大人在他的神殿等您。”
徐安卓转过身看着她“去欧西里斯那边远不远？”
神侍没有抬头“不算远，但杜阿特的道路不太平整，可能会耽误一些时间。”
徐安卓点了点头，没再问，跟着她走出了房间。
走廊不长，两侧的墙壁是浅黄色的石墙，表面有些地方刻着模糊的线条，像是被风沙侵蚀了的壁画。
偶尔能看到几处残留的色彩，深红色的衣角、金色的环纹，在时间的作用下已经褪去了大半，只剩下依稀可辨的轮廓。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神侍推开门，侧身让开，低头站在门边，等徐安卓走出去之后，才跟在后面。
门外是一片开阔的平地。然后徐安卓看到了杜阿特的全貌。
天是暗黄色的，像是被沙尘染透的旧纸张，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月亮，只有一层均匀的、没有厚度的光，从上方弥漫下来，照亮了这片空间。
那光没有方向感，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渗出来的，落在任何物体上都不投射出影子。
地面是干裂的土，夹杂着破碎的石块，有些地方的裂缝深不见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过。
远处的天际线是一片模糊的灰黄色，分不清是山还是云，还是别的东西。
残垣断壁，到处都是。
那些建筑曾经高大而庄严过，但现在只剩下断裂的墙壁、倾斜的柱子和散落的石块。
有些石柱上还残留着雕刻的痕迹，一只残缺的鹰翼，半张模糊的脸，一段被磨平了边缘的象形文字。
风从废墟之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像是有人在哭泣的声音，带着细小的沙粒，打在皮肤上生疼。
路边的低洼处，搭着一些简陋的、用破碎的帆布和木板拼凑起来的遮蔽物，像是被临时搭建起来的栖身之所。
有些帆布已经被风沙撕破了，边缘在风中飘动，发出猎猎的声响。
徐安卓看到有人从那些遮蔽物后面探出头来。
那些人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皮肤紧贴着骨骼，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绝大部分生命力。
他们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大，黑眼珠几乎占了整个眼眶，凝视着徐安卓的方向，不是攻击性的凝视，更像是某种带着压抑好奇的观察。
看到徐安卓的目光移过去，他们又缩回遮蔽物后面，只留下半张脸和一只眼睛，继续看着他。
他们穿着粗麻布或旧亚麻布的衣物，边缘破烂不堪，颜色已经褪成灰褐色。
他们中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发出声音，只有一片沉默的注视。
徐安卓走在那片废墟之间，步速不快不慢。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细小的尘埃落在皮肤上，没有重量，但数目太多。
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望，只是继续走，那些亡灵也不敢靠近他，更不敢对他做什么。
他从阿努比斯的神殿里走出来，身边还跟着一名神侍，这身份本身就构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神侍走在徐安卓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一直垂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有什么严格的规定要求她不能直视前方。
她的步子很小，几乎是贴着地面移动，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那些躲在遮蔽物后面的亡灵们看到她跟在徐安卓身边，眼神中的好奇变得更明显了一些。
神侍在杜阿特的地位并不高，但已经比普通亡灵要高得多，能让她如此恭敬地跟随的人，绝不是他们可以招惹的存在。
他们的目光在徐安卓身上停留的时间变得更短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回了暗处。
风沙从远处吹来，卷起一片细小的沙粒，打在脸上有些刺痛。徐安卓眯起眼睛，用手挡了一下。
这片地方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一座被遗弃了很久的城。
他想起在酆都城时，见到过的那种高楼大厦、步行街、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
那些高楼大厦、那些灯红酒绿的店铺、那些来来往往的鬼魂，鬼差们骑着电瓶车穿行在街道上，偶尔还能看到白无常手下的见习无常，穿着那一身标志性的白袍，戴着耳机，像是在赶去执行什么任务。
地府和人间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比人间都还要热闹一些。
华夏地府的繁华，和面前这片破败的景象，像是同一个硬币的正反面，他用一种复杂的心情看着这片景象。
徐安卓回过头，看了一眼阿努比斯的神殿。
神殿是附近少数还算完整的建筑之一，石墙还在，门廊还在，柱子上还能看到一些没有被磨平的凹纹。
但它的底座已经有些倾斜了，像是地基被风沙侵蚀得不太稳固。
从这里看过去，神殿像一艘正在缓慢下沉的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徐安卓转回头，跟着神侍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片倒塌的房屋，经过一段被半埋的台阶，那些亡灵在他们经过时退缩进更深的阴影里。
徐安卓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不大“杜阿特一直是这样吗？”
神侍的脚步没有停顿，但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花了一点时间来理解他问的是什么。
“您可以亲自问欧西里斯大人。阿努比斯大人让我带您直接去见他。”
她礼貌又礼貌地拒绝了回答。
……